2020/12/30

[長篇] 幸福,一定會來 06

半夜一場大雨,遮雨棚哀鳴連連。

凌晨五點,狄語奈拍掉鬧鐘,瞇眼翻身拉開窗簾一角,天色透亮,耳邊一片恬靜美好,她皺著眉坐起,恍惚地盯著淡紫色的被褥。

糾結半天,最後她決定,先做十分鐘的暖身操,接著半小時的高強度間歇運動,沖了個澡,準備好中午的便當菜色,還有時間煎個蛋餅、喝杯豆漿,磨蹭到出門時已經在遲到邊緣。

狄語奈按著胸口,為什麼總有種揮之不去的……心虛?

明明,就沒有說好。

她呼了口氣,拎著書包甩至肩後,邁開腳步飛快消失在巷口。

抄了近路,她臉不紅氣不喘,看著用各種手刀姿勢衝刺百米的學生在兩側人行道轟隆隆捲起沙塵暴,嘆為觀止地心想,人在極限境地中發揮無限潛能這件事沒那麼神祕,這裡每個早晨都在向世界證明它的存在。

「噢不──」

「搞屁啊!哪有這樣的!」

抵達城湘中學校門兩百公尺外最後一道關卡,慘叫聲此起彼落,狄語奈抬頭一看,十字路口的綠燈轉黃,一短一長的哨音一響,兩邊的交通崗的糾察隊同時往前一站,無情落桿。

有人在千鈞一髮之際從交通桿邊緣硬是擠了出去,把糾察隊的怒喝當耳邊風,像飛越鱷魚潭那樣一蹦二跳穿越斑馬線;而活生生被擋住去路的人打擊太大忍不住爆開粗口,一時間各種髒話滿天飛。

一群人巴不得卡死最前面的位置、最短的衝刺距離;安全抵達對面的同伴回過頭,相當有義氣用了珍貴的一秒鐘默哀,轉身拔腿就跑。

「不要再往前擠了!」用肉身以一擋百的糾察隊忍無可忍發出怒吼。

狄語奈瞄了腕錶一眼,離七點半剩不到兩分鐘,等完這個紅燈差不多也要打鐘了。

她跳下人行道,往前探頭,想著在校門對向的自己等等該怎麼前進才不會被擋。

幾輛腳踏車陸續衝至最前頭,唯有一輛在她身邊輕巧停下。

「喂。」一聲極其耳熟的冷喚響起。

狄語奈心裡打了個突,緩緩轉過頭,抬起眼,難以自禁地嘆了口氣。

怎麼到哪都會遇上他?

冷唯宸本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更陰沉了。居然還對著他嘆氣?

「妳沒來。」

連為什麼之類的質問都省了,單刀直入的指控劈頭就上。

她不自在地別開目光,吶吶道:「下雨啊。」

他利眸一掃,「早停了。」

懂不懂給人留台階……狄語奈望了望天,重整旗鼓,淡聲道:「我又沒說好。」

沉默的人換成了冷唯宸。他一臉沉思,認真地回憶起昨天。

「嗯。」不消片刻,他點頭,相當有效率地做出結論,連原有的一絲慍色也釋然風中。

嗯?嗯什麼?狄語奈好難懂。

她清了下喉嚨,「那你……怎麼現在才到?」是為了堵人才等在這的嗎之類的這種話,她……問不出口。

他慢條斯理地看了她一眼。

被某種先入為主占據的她一時沒意會過來。

他面無表情,「等某人等過頭。」

「……」她僵硬地別開臉。馬路有點吵,她什麼都沒聽見。

結果還是巧合嗎?

人群忽然一陣騷動,個個就起跑姿勢預備。

冷唯宸看著她裝傻的側臉,眼底漫過一絲溫柔。

「沒事就好。」他低聲喃喃。

「嗯?」她微側首,這次是真的沒聽清。

「上來。」他忽然開口。

又來?她愣,想也不想就搖頭。

他只是微微瞇起利眸,抬起下巴,默不吭聲朝後座歪了下頭。

強硬得讓人頭大。

「你……」狄語奈太懂他這副模樣了,這位老兄又不打算聽人說話了。

進退兩難之際,眼見燈號轉綠後即將展開一場大混亂,她閉眼把心一橫,三併兩步蹬上後座;冷唯宸沒有回頭,幾乎是在她坐定的同時踩下踏板,將零碎的驚呼聲拋在身後。兵荒馬亂的當下,即使沒有任何言語交流,兩人的動作依然配合得分毫不差。

尖銳的長哨劃破騷亂的氛圍,糾察隊們撤回交通桿後立刻退開,就見從後方起步的他一馬當先,絕塵而去。

有人邊跑邊揉眼,不可置信。

「那是冷唯宸?他載女生上課?」

同時,圍牆另一頭傳來優雅綿長的鐘聲,把狂奔的人群炸得嗶剝亂跳。

校門前的糾察隊,早就對兩側洶湧匯集的浪奔浪流面不改色,一個箭步出去擋下左右來車,好讓對面的學生不必冒著生命危險在馬路中央引起亂流。

一輛全速駛來的腳踏車,甩出一條完美俐落的弧線後順勢衝入校門,如入無人之境,破風而來,看得一行人目瞪口呆。

腳踏車騎進學校後才有些微減速,他向後稍稍抬了下掌,坐在後座的狄語奈按著車架,一個使勁,靠著反作用力往後一跳,拎著書包的那手還有餘裕壓著制服裙襬,另一手保持平衡,雙膝微彎,完美落地。

冷唯宸沒受影響,車身不搖不晃,轉個彎直往另一頭的車棚,一個糾察隊員氣極敗壞地追在後頭,一邊大叫「進校門要用牽的」、「給我停下來」之類的。

「同學,這是危險動作,不怕摔個狗吃屎嗎?」剛站直身,一個低沉慍怒的嗓音從身後接近。

她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道跟冷唯宸不分軒輊的頎長身影,筆挺的制服、側分的俐落短髮、端正的五官,以及令人睜不開眼的正氣。

狄語奈不自覺蹙起眉心思考了一番,爾後呆站在原地。

若說冷唯宸過於孤僻鋒利,難以親近,那麼他便有如磐石,穩重踏實,磊落浩然。

這樣的人,她以前也認識一個。

「寒逸學長?」

「高一的嗎?幾班的?」他低著頭,像是早就習慣這樣怯生生的語氣,也不覺得被新生認得有什麼奇怪,繃著一張不給求情的黑臉,逕自翻開手上的文件夾,視線不經意掃過她胸前繡著的學號與姓名,愣了下,再定睛一看,僵了個結結實實。

寒逸倏然抬起頭望向她。

「語奈?」他脫口而出。

「嗯。」對上他驚愕的視線,她也同樣還沒從錯愕中回神。

「好久不見。」始終板著臉的寒逸難得笑了。

……慢著。

剛剛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

「妳怎麼會跟那傢伙一起?」寒逸臉色一凜,一手遙遙指向那個書包斜背、兩手插著口袋、一臉不爽地往這走來的「那傢伙」。

「嗯……」她望天沉吟。這說來有點話長啊……

「我被記了。」冷唯宸在她身旁站定,劈頭就對寒逸控訴。

「應該的。」寒逸沒好氣,「你難得晚來,場面就搞這麼大,學校規定進出校門腳踏車都要用牽的,平常阿凌跟你一起上課不是都擋著你嗎?」

「我如果剎車,她會摔下來。」冷唯宸難得多解釋了幾個字。

「才不會。」她一秒反駁,「明明我用跑的就來得及。」

「騎過來比較快。」

「打完鐘前進來都一樣。」

「兩位,我還活著。」寒逸盤起兩手,清了清嗓,「單車本來就不能雙載。」

兩人同時露出一種大惑不解的表情。

「我沒載過人。」除了她。

「我沒被載過。」除了他。

看著眼前兩張一模一樣的天真茫然,寒逸深深覺得自己被打敗了。

冷唯宸忽然想起來,「妳怎麼還在這?」不都提前讓她跳車了嗎?

狄語奈嘆了口氣,比了比擋住她去路的風紀糾察大人。

他蹙起劍眉,往前踏了一步,「她被記了?」

看著冷唯宸那極為罕見、不加掩飾的維護姿態,寒逸有些吃驚,也非常的……不習慣。從沒把誰放在眼裡的他,也會有在乎一個人的時候?

「你管那麼多。」寒逸擺出糾察隊長的架子,「這麼護著她,你跟她很熟嗎?」

「我的球伴,但今天早上放我鳥。」他指著她,介紹起來沒半點猶豫。

狄語奈沒力,「就說我沒有……」已經,完全不知從何講起了。

等等,球伴?

衝擊太大,寒逸又再度當機了幾秒鐘。

他跟冷唯宸從國中就認識,雖不同校,但這位大哥有多難相處他也是領教過的。沉默寡言不說,那副擋我者死的樣子更是讓人活像見了鬼;在籃球隊裡也沒看過他跟誰特別要好──除了那個人人好的杜晨星敢無視他的冷臉,他就沒見過除了那幾個死黨外,誰能待在他身邊,或是,他默許誰能待在身邊。

至於狄語奈,他認識她時,她還是個青澀甜美的國一新生,「那件事」發生時他已經畢業了,卻開始經常在讓人皺眉的地方聽到她的消息,以及在各個不良學生集團間流傳,某個響亮無比的別稱。他曾遠遠看過她一次,剪短了髮、帶著傷,踩過倒地的人,連離開的背影都顯得孤冷決絕,而此時她淡定內斂的模樣,又彷彿判若兩人。

兩個人都這種個性……他們的交集究竟怎麼來的?

寒逸深吸了一口氣,他要冷靜。

「寒逸學長!有人跑了!」校門口附近的糾察隊忽然扯開嗓子請求支援。

以寡擊眾的糾察隊員們一個個攔住打完鐘才進校門的人,確實登記了班級學號才放行,而似是有人趁亂打迷糊仗,打算來個魚目混珠。有糾察隊員眼尖發現了,卻騰不出人手,急得大喊出聲。

三人同時聞聲轉頭,寒逸二話不說朝某個瘦高的男同學追了過去,那堪比田徑隊的腳力,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追到身後。

「幹嘛!我已經被記了!」跑不過寒逸,他只能狼狽地回頭叫囂。

「那你跑什麼?」寒逸居高臨下地睨著他,不論是身形或氣勢,都足以瞬間滅了對方那點火氣。

狄語奈忍不住同情,「好像有點可憐……」獅子搏兔,可憐的兔。

冷唯宸朝旁邊打了個大哈欠。

「你的皮鞋呢?」寒逸瞄了他的黑色球鞋一眼,繼續念道:「制服褲子去訂做的?衣服需要我教你紮嗎?」

「幹!寒逸,你他媽的怎麼比教官還囉嗦!」

「遲到、服儀不整……」他打開文件夾,瞇起黑若墨石的眼瞳,「還罵髒話。」

要不是城湘高中部放寬了髮禁的標準,寒逸大概也會很樂意幫對方剪劉海。

狄語奈怔愣,遲疑地望向冷唯宸。

他一臉的生無可戀。

她苦笑。怪不得當時他在河濱球場是那種不情願的反應。

看著她那抹笑,冷唯宸用手肘碰了碰她,「被記了?」

她橫了他一眼,「差一點。」

他不自覺放柔了表情,意有所指地朝兩人身後瞄了一眼。

狄語奈揚眉。你確定?

他索性抽出一手輕握住她的手腕,沒等她回應,毫不拖泥帶水往川堂撤退。

狄語奈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問:「你們很熟嗎?」

「高一分組前同班。」他頓了頓,表情似是糾結了一下,「國中打過架。」

「啊……」這個答案太意外了,原來還有這一段?

「妳也認識他?」冷唯宸定定望著她,出人意料地開口。

「是國中的學長。」她的眼神帶笑,卻有些悠遠,「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

「偷跑就算了,還聊天。」寒逸冰冷冷的嗓音從後頭傳來。

兩人回頭,就見面色不善的他大步走來,在川堂側邊的學務處門口停下。

見他陰魂不散,冷唯宸劍眉一擰,「你不累嗎?」

「……兩個都快點給我進教室!」

  

2020/10/25

[長篇] 幸福,一定會來 05

 

「場地是我們先占的,先來先贏,懂不懂啊!」

「沒這麼不要臉吧,妳們剛明明人都已經走光了!」

「妳瞎了嗎?我們班的人都在旁邊,要叫人不用走過去嗎?」

「媽的妳才智障,那就是走了,人都不在還好意思說場地妳們占的!」

「妳們這麼多人沒有一個有嘴會問是不是,全部球框就這個空的,用膝蓋想都知道是有人的!」

球場上,壁壘分明的兩班女生們一句來一句去,砲火一個比一個猛烈。

早就討論好輪換順序的男生們在一旁全看傻了眼。

「喂,一起打不會喔?反正妳們女生也是打暴力籃球,有差嗎?」某位勇者特地運球繞過半場,提出他既睿智並真誠的建議。

「干你屁事啊!」

說時遲那時快,雙方砲火齊齊轉向,把來使轟成焦屍。

自討沒趣的勇者逃回自家營區,迎接他的是兩邊不客氣的嘲笑與調侃,惱羞成怒之中胡亂出手,投了顆大麵包。

「嘿,大家都不要吵了。」一束馬尾從人群後方鑽出,來人歡快地舉起兩手,「妳們看起來不像想打球的樣子,讓讓好嗎?旁邊樹下很涼喔!」

呃……

自己班的同學紛紛捂住臉,「褚希悅……」

「妳才是想找架吵的那個。」緊接在她身後,傳來一聲帶刺的冷笑與嘲諷,在混亂中殺出悚然的一陣靜默。

同班同學自動讓出空間,對方雙手環腰,長髮黑亮,姿態高傲,神色譏誚,一雙美眸全是不屑,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裡。

褚希悅翻了個大白眼,「綺川,妳不要來亂。」

「到底是誰在亂!」一陣錯愕之後,彼方的怒氣值瞬間飆破臨界點,站在最前方的女孩直接狠狠推了她肩頭一把。

「喂!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幹什麼!」大夥兒忙著接住唉唷喂呀往後跌進人堆裡的褚希悅,氣得破口大罵。

辛綺川甩過頭厲喝:「誰准妳動手了?」。

「動、動手又怎樣……推一下就站不穩,裝什麼柔弱,看了就噁心!」

褚希悅先是愣住,接著不計形象狂打同學的手臂整個笑瘋。

「哇哈哈哈,我柔弱!綺川妳聽見沒,她稱讚我柔弱!哈哈哈哈……」

被她這麼一搶白,劍拔弩張的氛圍登時變得非常微妙。

「妳……」一口氣硬是卡死在喉嚨裡。

「怎樣,話都不會說?」辛綺川譏諷一笑,盛氣凌人往前踩了一步,「這種程度也敢出來跟人大小聲,妳是多看得起自己?」

看著對面那一排極其難看的臉色,笑到滿頭大汗的褚希悅又晃了過來,「妳不要說話了,沒看見這裡沒人講得贏妳嗎?妳小心被揍啊!」

辛綺川瞥她一眼,「妳有什麼資格講我?」

「咦?我?」褚希悅大驚失色按著胸,「開什麼玩笑,我很認真在勸架欸!」

旁邊同學聽了也跟著大驚失色。開什麼玩笑,妳那叫勸架?

操場另一頭很涼的樹蔭下,舒仰清看著那自負傲然的模樣,好整以暇地托著腮。

「一點都沒變。」

狄語奈順勢望去,「妳認識?」

她微微一笑,「那個驕傲得亂七八糟的,叫辛綺川,是我國中三年的同班同學,三年的紅榜榜首。另一個綁馬尾叫褚希悅的是她死黨,也是城湘國中部直升上來的。」

狄語奈想說些什麼,但張了嘴還是沉默。

「怎麼了?」

「你們究竟有多少人是國中部的……」

「哈哈哈……」總是優雅自得的舒仰清忍不住大笑出聲。

「妳不去阻止一下嗎?」

「我們在國中的關係很不好呢。」背靠樹幹,舒仰清伸手撥弄著榕樹垂下的氣根,十足明哲保身的慵懶姿態,「反正等等吵完就解散了,她看到我搞不好更不爽,別蹚那渾水對大家都好。」

說白了就是只想看戲……狄語奈淺淺一笑,不是沒有察覺舒仰清好相處的外表下,隱約透著一股冷眼旁觀的疏離。

座位就在隔壁,她偶爾也會注意到,這位總是笑臉迎人的同學,不管跟誰、什麼話題,都能聊上幾句,哪怕不怎麼熟,也不會在舒仰清身上看到半點侷促或尷尬。但也許是孤僻久了,冷眼看著的人多了,她很快就發現,即使看似混在人堆裡跟大家打成一片,舒仰清始終讓自己巧妙地退在某條界線之外,那不是刻意的舉動,比較像……下意識的習慣。

雖不是虛情假意,但這樣有所保留,在旁人的標準裡,大概也算不上真心相待。

拿捏那條界線太難了,舒仰清卻還能自在地保持從容,這種八面玲瓏的手腕,她這輩子大概都做不到吧。

如果當時的她懂得怎麼做,或許就不會至今還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錯在哪裡,全心全意把對方當成好朋友,到頭來卻為什麼被那樣捨棄被那樣背叛。

場上的爭執還在繼續,狄語奈怔忡地望著場上那道高傲的身影,不僅沒有讓步的意思,甚至一點便宜也不打算給其他人占;她身後的同學也不遑多讓,一個個都像有了靠山,氣勢同樣咄咄逼人。

「妳們這堂課根本不是上籃球,跑來混時間的憑什麼跟我們班搶場地?」辛綺川雙手環抱胸前,揚起臉嗆道。

「就是說。」旁邊開始幫腔。

叫囂著、簇擁著,這一幕,像極了她那段糟糕透頂的回憶。

辛綺川和那個人明明沒有半分相像的地方。

但卻又,那麼像。

舒仰清不著痕跡瞅了她陰暗的神色一眼,又悄悄挪回目光。

其他同學陸續出現了,沈丹羽看不懂在演哪齣,搔著髮走過來,「她們這是幹嘛?」

舒仰清無奈地轉過頭,「跟別班搶場地。」

「啊?吵到現在?」沈丹羽傻眼。

「要不要加入?」

「我才不要。」沈丹羽驚恐地縮了縮下巴,「帶頭那個一看就不好惹,誰惹到她誰倒楣。」

舒仰清低頭輕笑。連素不相識的人都有這樣的本能反應,綺川妳真是了不起。

「妳跩個屁!」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暴怒的尖嚷從另一方傳來,辛綺川下意識循著聲音轉過頭,還來不及看清飛向眼前的殘影是什麼東西,正想閃開,再下一瞬,就見一道纖細的翦影閃至面前,反手展臂,乾淨俐落擋下凌空飛來的暗器。

咚,咚咚……

一顆籃球。垂死掙扎彈了幾下後靜止,場上孤獨寂寞冷。

半晌過後,兩方嘩然。

辛綺川慍怒地瞄了那顆球一眼,視線對上眼前來人。

飛揚的髮絲透著微光,無聲垂落腮畔,狄語奈淡淡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辛綺川愣了好一下,才微仰著臉,冷睨道:「妳不是我們班的吧。」

狄語奈偏了偏頭,「我是這班的。」

「哦,是嘛。」辛綺川不鹹不淡地應了聲。

「嗯。」

這、這詭異的氣氛是怎樣?

四周喧囂震天價響,這兩人之間的靜默卻幾近死寂,視線交會的那一剎那,雷電交加、火光迸射,饒是膽比天大的褚希悅,此刻也不禁搓著手臂退開兩步,忍不住打量起這個瞬間壓過辛綺川氣勢的女孩。

「咦!」舒仰清驚呼,還錯愕地看了下空蕩蕩的身旁。

「幹嘛,想做好人?」辛綺川冷嗤,長及背心的黑髮在身後隨風飄動,恣意張揚。

「搞屁啊!妳站哪邊的,幹嘛幫她!」後方立刻出現此起彼落的叫囂,強烈的責難比起針對辛綺川甚有過之。

狄語奈單薄的身影顯得孤絕,冰封的神色紋絲未動。

偏偏辛綺川對這樣淡定自若的模樣打從心底厭惡。

「沒讓那一球砸在我臉上,現在覺得可惜了嗎?」聽著她身後那恨不得撕了她的雜音,辛大小姐皮笑肉不笑。

狄語奈的語氣很冷,「不挖苦人,妳就不會說話了嗎?」

一旁的褚希悅瞪大眼。她正面槓上綺川居然不會軟腳?

辛綺川呆了呆,一時間竟忘了反唇相譏。

「妳不是閃不掉,妳自己知道。」狄語奈淡聲道。

「……還真是謝謝妳的恭維。」

「但妳擋不下來。」那雙淡眸靜靜倒映辛綺川倏然鐵青的臉色,「球打到後面的人算誰的?」

辛綺川瞇細了眼,朝她跨近一步,「亂搶場地的、動手推人的、丟球打人的都是你們班的,妳問我算誰的?」

被點到名的眾人不約而同心虛了一下。

不為所動的狄語奈冷冷望著她,「別人先理虧,妳挑釁不饒人,差在哪?」

哇啊!真敢講……褚希悅一臉不妙地掩著唇,小心翼翼偷覷著好友的臉色。

「敢在我面前一本正經講歪理……」辛綺川咬牙,怒極反笑。

「喂──換妳們考試了──」

不遠處傳來叫喚聲,褚希悅宛如聽見天使下凡唱聖歌,忙不迭扯住好友的衣襬往旁邊拖,「綺川,走了,輪我們了。」

「妳幾班的?」辛綺川忽然扭過頭問。

狄語奈瞥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後頭傳來整齊劃一的抽氣聲。

此時,另一頭也傳來吆喝。

「二十五班的集合!葛媽要公布比賽的上場名單了!」

「……」

狄語奈的腳步有那麼一頓,她閉了閉眼繼續向前,決定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呿,多管閒事,討厭。」同班女生在經過她身邊時,有人撇著嘴刻意丟下這麼一句;一對上她轉來的冰冷視線,就像逃跑似的拉著人快步離開。

啊……這樣是不行的嗎?久違的徬徨揪緊了胸口,狄語奈有些出神,四周盡是與她無關的喧嘩,以及習以為常的空曠。

舒仰清湊到她面前,「語奈?」

只是一瞬間的事。

狄語奈愣看那張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清麗臉龐,抿著愜意的笑對她眨眨眼。

此情此景。

在她被全世界遺棄的時候,有個人,在她面前停下,冰冷卻執拗,伸出手,將她拖出無處可去的泥沼。

混沌的天地,乍時清晰。

狄語奈微微一笑,「嗯?」

「下次妳要衝出去前喊一聲,我會去助陣的。」舒仰清若有所思地挑起眉梢。

「……別有下次了。」

「妳居然嘆氣。」

「妳說呢?」

「還是會遇到的。」

「我沒有要上場。」

「妳不知道嗎?她是隔壁班的喔!」

「……」

 

2020/10/20

[長篇] 幸福,一定會來 04

開學後的第一堂體育課,大家半死不活地測完了八百及一千六百公尺,當時體育老師挺著圓滾滾的大肚子,站在跑道終點一邊登記成績,一邊搖頭嘆氣。末了,不忘勉勵所有人,「期末再測一次,到時不及格的,放心,老師會讓你跑到及格為止。」

正當大家對體育課的未來一片愁雲慘霧時,傳來了好消息──體育老師請產假生寶寶去了。

然而,開心沒兩下,眼下這一堂課全班在操場集合完畢,光看到來代課的老師那頭招牌爆炸捲髮,一群人就通通想集體暈倒。

「這學期之後的體育課我來帶你們班,體育股長先帶隊跑操場兩圈,做完熱身操後到韻律教室找我,自己找好兩個人一組,測體適能。」葛應蘭不怒而威的視線緩緩掃過站得比三軍儀隊還要直挺的小高一們,忽然笑了,「找不到人的,我來跟你一組。」

明明是豔陽高照的午後,一年二十五班的同學們硬是不約而同打了個冷顫,幾個反應比較快的,已經默默掐指算起班上的人數。

座號好像是到……四十五號。

於是葛媽一走,隊伍瞬間解體,顧不得名字連都還沒記好,一個個毫無章法在跑道上跟同班同學裝熟。

狄語奈看著這陣騷動,則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

「那個……妳分好組了嗎?」

輕柔的嗓音近在身旁,狄語奈微微側過臉,迎上一張清麗溫婉的臉龐,確認說話的對象是自己後,搖了搖頭。

「那我可以跟妳一組嗎?」對方微微笑瞇著眼,邊跑邊指著自己道:「我是妳隔壁鄰居。」

狄語奈遲疑了一會兒,不太確定地啟口,「舒仰清?」

「是的。」舒仰清笑了下,不著痕跡化解了氣氛裡的尷尬,「我開學第一天就記得妳了,狄語奈。」

「嗯?」意料之外的說明,讓狄語奈除了困惑,還掠過一絲警覺。

「那天早上,妳不是幫了一個腳受傷的女生嗎?她是我國中同學,我們以前都是城湘國中部的。」舒仰清頓了頓,唇角微揚,「那個跑去解救妳們的高三學長也是。」

「我知道。」狄語奈順勢就搭了話,慢了半拍才發現自己應得太快,掩唇輕咳一聲,若無其事維持跑步的節奏。

舒仰清似乎不太介意她的新朋友冷淡話又少,臉上仍是一貫的清雅笑意,「只是沒想到,妳跟我同班。」

狄語奈在心裡苦笑,這樣就被記住了啊……

爾後,一整班人帶隊到韻律教室,分成好幾批量身高體重的、測坐姿體前彎的、立定跳遠的、計時仰臥起坐的。動作太快沒事做的人,百般無聊在軟墊上滾動,一樣沒事做的人見狀,也無聊腳賤去踢地上的同學,瞬間好幾隻腳嘻嘻哈哈地加入,地上的苦主在腿林腳雨中抱頭大喊不要再踢了,暴怒彈起身追打一哄而散的同學,當場滿屋子玩起鬼抓人。

這邊砰砰砰、那邊嘿嘿嘿,在地上跟仰臥起坐奮鬥的同學變成跨欄道具,葛媽額角青筋默默迸起,手裡的文件夾啪地闔上。

「搞什麼東西?再吵全部給我去跑操場跑到下課!」

獅子咆哮彈再度現世,一票幼稚男生以詭異的姿勢原地凍結,突然安靜的空氣裡剩下嗡嗡作響的餘威。

「體育股長去借籃球了,成績登記好的就去操場集合,不要留在這裡亂跑鬼叫。」

「耶──」一秒破功。

「誰再吵就留下來打掃!」

同一群人立刻化身成一隻隻躡手躡腳的小老鼠,拎起自己的鞋子,小心翼翼踏出門;然而下一秒,門板後就傳來一串哇哈哈哈打球囉朝遠方奔向自由去了。

排隊等著登記成績的隊伍裡開始傳來閒聊。

「那個,下星期是不是有什麼班際籃球賽啊!」

「啊?有嗎?」

「有哇,你行事曆都沒在看喔!」

「那不是只拿來看放假的嗎?」

「什麼行事曆?什麼時候發那種東西的?」

「喂喂……」

葛應蘭一邊登記著報上來的數字,一心二用問道:「你們班上場的人還沒選好?」

「男生光是自願就超過了,女生只有沈丹羽是確定的。」比較狀況內的同學七嘴八舌報告進度,忙不迭指著一旁伸直兩條長腿、坐姿豪邁無比的高個兒女孩。

沈丹羽兩手撐在身後,沒好氣地嚷著:「不就你們在那邊扯什麼女版赤木!長得高是我的錯嗎?」

此言一出,一堆人仰臥起身卡在半空,憋笑憋到滿臉通紅。

葛應蘭一目十行掃過成績表,開口喊道:「舒仰清,還有……狄語奈。」

正坐在門口穿鞋的兩人,滿臉問號地轉過頭,舉起手弱弱答了聲有。

狄語奈迎上葛應蘭的目光,銳利、直接,讓她有些怔然,以為那瞬間,看見某種了然的深意。

「妳們倆的成績算是比較能見人的,下星期的比賽妳們上場吧,至少跑得動。」簡單,白話,沒有任何言外之意,「其他人等一下操場集合一起宣布。」

被這麼直接指名,她倆面面相覷。

欸?欸不是吧老師,別班至少還考個投籃,我們班直接用這種方式指定嗎?對我們班沒有期望您可以直說啊!

彷彿聽見同學們的心音般,葛應蘭悠悠續道:「說不定你們班女生第一場就被淘汰了,誰上場都一樣。」

「……」

狄語奈迷惑地看向她身旁的城湘舊生,「班際籃球賽?」

「嗯……算是學校傳統吧!國、高中部一年級開學都要來一次,促進班上同學感情、團結合作之類的。」舒仰清解釋得意興闌珊,難掩困擾地托著頰。

狄語奈默默皺著眉,一聲不吭脫了穿到一半的鞋,撐起身就往回走。

舒仰清抬起臉,「妳要去哪?」

狄語奈本想開口,最終只是無奈地聳了下肩。

「如果妳是想去找老師說什麼的話,嗯……不要現在。」舒仰清起身,朝地面踢踢鞋尖,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會被記得的喔!」

沒有一個學生會想被老師記住。尤其是她。

狄語奈猶不死心回頭望了另一頭的葛媽一眼。

舒仰清輕笑,「這麼不想上場比賽?妳不喜歡打籃球嗎?」

這話問得太過一語中的,反而讓人不知從何答起。

「單打可以。」她淡淡應聲,腦中卻閃過某人鮮明的身影,狄語奈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心,「至於比賽,就……算了。」

「我是懶得練球,但到時比賽打得太難看,會被恥笑的。」舒仰清嘆了口氣。

「但妳好像有點……」狄語奈欲言又止,「開心?」

舒仰清推開門的動作頓了一頓,噙著慣有的溫潤笑意偏過首。

「因為,有妳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