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20

[長篇] 幸福,一定會來 04

開學後的第一堂體育課,大家半死不活地測完了八百及一千六百公尺,當時體育老師挺著圓滾滾的大肚子,站在跑道終點一邊登記成績,一邊搖頭嘆氣。末了,不忘勉勵所有人,「期末再測一次,到時不及格的,放心,老師會讓你跑到及格為止。」

正當大家對體育課的未來一片愁雲慘霧時,傳來了好消息──體育老師請產假生寶寶去了。

然而,開心沒兩下,眼下這一堂課全班在操場集合完畢,光看到來代課的老師那頭招牌爆炸捲髮,一群人就通通想集體暈倒。

「這學期之後的體育課我來帶你們班,體育股長先帶隊跑操場兩圈,做完熱身操後到韻律教室找我,自己找好兩個人一組,測體適能。」葛應蘭不怒而威的視線緩緩掃過站得比三軍儀隊還要直挺的小高一們,忽然笑了,「找不到人的,我來跟你一組。」

明明是豔陽高照的午後,一年二十五班的同學們硬是不約而同打了個冷顫,幾個反應比較快的,已經默默掐指算起班上的人數。

座號好像是到……四十五號。

於是葛媽一走,隊伍瞬間解體,顧不得名字連都還沒記好,一個個毫無章法在跑道上跟同班同學裝熟。

狄語奈看著這陣騷動,則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

「那個……妳分好組了嗎?」

輕柔的嗓音近在身旁,狄語奈微微側過臉,迎上一張清麗溫婉的臉龐,確認說話的對象是自己後,搖了搖頭。

「那我可以跟妳一組嗎?」對方微微笑瞇著眼,邊跑邊指著自己道:「我是妳隔壁鄰居。」

狄語奈遲疑了一會兒,不太確定地啟口,「舒仰清?」

「是的。」舒仰清笑了下,不著痕跡化解了氣氛裡的尷尬,「我開學第一天就記得妳了,狄語奈。」

「嗯?」意料之外的說明,讓狄語奈除了困惑,還掠過一絲警覺。

「那天早上,妳不是幫了一個腳受傷的女生嗎?她是我國中同學,我們以前都是城湘國中部的。」舒仰清頓了頓,唇角微揚,「那個跑去解救妳們的高三學長也是。」

「我知道。」狄語奈順勢就搭了話,慢了半拍才發現自己應得太快,掩唇輕咳一聲,若無其事維持跑步的節奏。

舒仰清似乎不太介意她的新朋友冷淡話又少,臉上仍是一貫的清雅笑意,「只是沒想到,妳跟我同班。」

狄語奈在心裡苦笑,這樣就被記住了啊……

爾後,一整班人帶隊到韻律教室,分成好幾批量身高體重的、測坐姿體前彎的、立定跳遠的、計時仰臥起坐的。動作太快沒事做的人,百般無聊在軟墊上滾動,一樣沒事做的人見狀,也無聊腳賤去踢地上的同學,瞬間好幾隻腳嘻嘻哈哈地加入,地上的苦主在腿林腳雨中抱頭大喊不要再踢了,暴怒彈起身追打一哄而散的同學,當場滿屋子玩起鬼抓人。

這邊砰砰砰、那邊嘿嘿嘿,在地上跟仰臥起坐奮鬥的同學變成跨欄道具,葛媽額角青筋默默迸起,手裡的文件夾啪地闔上。

「搞什麼東西?再吵全部給我去跑操場跑到下課!」

獅子咆哮彈再度現世,一票幼稚男生以詭異的姿勢原地凍結,突然安靜的空氣裡剩下嗡嗡作響的餘威。

「體育股長去借籃球了,成績登記好的就去操場集合,不要留在這裡亂跑鬼叫。」

「耶──」一秒破功。

「誰再吵就留下來打掃!」

同一群人立刻化身成一隻隻躡手躡腳的小老鼠,拎起自己的鞋子,小心翼翼踏出門;然而下一秒,門板後就傳來一串哇哈哈哈打球囉朝遠方奔向自由去了。

排隊等著登記成績的隊伍裡開始傳來閒聊。

「那個,下星期是不是有什麼班際籃球賽啊!」

「啊?有嗎?」

「有哇,你行事曆都沒在看喔!」

「那不是只拿來看放假的嗎?」

「什麼行事曆?什麼時候發那種東西的?」

「喂喂……」

葛應蘭一邊登記著報上來的數字,一心二用問道:「你們班上場的人還沒選好?」

「男生光是自願就超過了,女生只有沈丹羽是確定的。」比較狀況內的同學七嘴八舌報告進度,忙不迭指著一旁伸直兩條長腿、坐姿豪邁無比的高個兒女孩。

沈丹羽兩手撐在身後,沒好氣地嚷著:「不就你們在那邊扯什麼女版赤木!長得高是我的錯嗎?」

此言一出,一堆人仰臥起身卡在半空,憋笑憋到滿臉通紅。

葛應蘭一目十行掃過成績表,開口喊道:「舒仰清,還有……狄語奈。」

正坐在門口穿鞋的兩人,滿臉問號地轉過頭,舉起手弱弱答了聲有。

狄語奈迎上葛應蘭的目光,銳利、直接,讓她有些怔然,以為那瞬間,看見某種了然的深意。

「妳們倆的成績算是比較能見人的,下星期的比賽妳們上場吧,至少跑得動。」簡單,白話,沒有任何言外之意,「其他人等一下操場集合一起宣布。」

被這麼直接指名,她倆面面相覷。

欸?欸不是吧老師,別班至少還考個投籃,我們班直接用這種方式指定嗎?對我們班沒有期望您可以直說啊!

彷彿聽見同學們的心音般,葛應蘭悠悠續道:「說不定你們班女生第一場就被淘汰了,誰上場都一樣。」

「……」

狄語奈迷惑地看向她身旁的城湘舊生,「班際籃球賽?」

「嗯……算是學校傳統吧!國、高中部一年級開學都要來一次,促進班上同學感情、團結合作之類的。」舒仰清解釋得意興闌珊,難掩困擾地托著頰。

狄語奈默默皺著眉,一聲不吭脫了穿到一半的鞋,撐起身就往回走。

舒仰清抬起臉,「妳要去哪?」

狄語奈本想開口,最終只是無奈地聳了下肩。

「如果妳是想去找老師說什麼的話,嗯……不要現在。」舒仰清起身,朝地面踢踢鞋尖,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會被記得的喔!」

沒有一個學生會想被老師記住。尤其是她。

狄語奈猶不死心回頭望了另一頭的葛媽一眼。

舒仰清輕笑,「這麼不想上場比賽?妳不喜歡打籃球嗎?」

這話問得太過一語中的,反而讓人不知從何答起。

「單打可以。」她淡淡應聲,腦中卻閃過某人鮮明的身影,狄語奈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心,「至於比賽,就……算了。」

「我是懶得練球,但到時比賽打得太難看,會被恥笑的。」舒仰清嘆了口氣。

「但妳好像有點……」狄語奈欲言又止,「開心?」

舒仰清推開門的動作頓了一頓,噙著慣有的溫潤笑意偏過首。

「因為,有妳一起啊!」

 

2020/10/15

[長篇] 幸福,一定會來 03

 

清晨六點,河濱公園。

陽光燦亮,蔚藍天際堆著一團團蓬鬆的積雲,輕巧擋去幾許螫人的熱意;河面拂來的陣陣微風和著沁人涼意,摩娑著樹冠群聚而起的喁喁低語,間雜錯落的人聲與鳥鳴,天天在這座城市甦醒之前,譜一首早安曲。

狄語奈一身薰衣草紫的連帽外套,運動短褲下的雙腿勻稱而修長,在寬闊的步道間維持一定的節奏快跑,垂肩短髮隨風揚起,織成晨光下一縷縷錯落的金絲。

河濱公園自成一區,面積廣闊,人影穿梭三三兩兩,盤旋著音樂聲、偶爾還有車聲或喇叭聲等的回音,雖然微弱,側耳細聽,卻也清晰。

告一段落,她放慢腳步緩和氣息,雙手撐著腰背閉眼仰首,緩慢而徹底地呼吸,擴張的胸腔有些疼痛。

她抬手看了下錶,眉間漫開明顯的苦惱。

不過中強度的配速,居然只能勉強撐過三十分鐘嗎?要是被葉月知道才半年她就讓體能退步這麼多,肯定會叫人把她抓回武館重新狠操一番吧!

她抹了下額上的細汗,彎身拎起水壺,實在不敢確定自己是否還消受得起那比實戰還不留情的對練……望著天空的悠悠雲花,狄語奈忍不住嘆了口氣。

──磅砰。

不遠處傳來的碰撞聲,像道閃光穿透意識,她不自覺環顧著四周,然後,又一下類似的撞擊聲,久違而熟悉,令她難以自禁地揪緊了一顆心。

腳步循聲而去,伴隨越發清晰的運球聲,她彎進另一條從未經過的小道,林蔭後的景色一點一滴露出全貌──反射著高光的籃球架、完整的籃網、平坦的水泥地、筆直的白線、均勻的漆色……這裡什麼時候有籃球場的?

不,應該說,是誰哪來的靈感把籃球場蓋在這麼偏僻的角落?

刺眼的光線從蓬鬆的雲蕊縫隙竄出,她抬手遮擋,瞇起眼看著在場上打球的唯一一道人影,一襲黑色短T和短褲,高大、敏捷、犀利、強勢……

狄語奈一陣錯愕,呆站場邊。

這世界很小是不是?

她哭笑不得地站在綠籬旁,看著獨自一人在場中練球的冷唯宸,每個動作都充滿力道,強悍、華麗。從以前她就這麼覺得了,他的個人技巧實在好得令人難忘,在過去,他的比賽,也曾是她偶爾藉以暫時逃避的落腳處。

每每看見他那副唯我獨尊的神氣樣,從來就無視旁人的評論或閒話,她總會感到某種糾結,再為了他的自負內斂多看兩眼。

「咚。」球在籃框上彈開,成了個尷尬的拋物線。

……啊。冷唯宸的背影僵了僵。

他會出現這種失誤真是少見……不對,現在不是感嘆這個的時候。心如擂鼓的狄語奈回過神,悄然退開幾步,沒有心思細究胸臆間那股莫名的慌亂。

他拉起衣領抹去一臉的汗,黑色上衣看不出被汗水濡濕的痕跡,當他彎腰單手抓起球時,敏銳察覺到另一個人影的存在,側首一望──

「喂。」後頭冷冷的一聲輕喚,不偏不倚掉進她耳裡。

沒料到會被叫住,她走也不是、裝沒看到也不是,狄語奈僵硬地轉過身,就見他單手叉腰、面色不善,一副見到什麼熟人的模樣及語氣,一時語塞。

她忍不住自嘲地微揚了下唇角。

以這種天下太平的形式相遇,還是頭一遭呢。

他眸光略動,她那背過身的寂然畫面,令他覺得萬分刺眼。

往常只有自己會來的地方,她就這麼出現了。如果他沒注意到,她就會那樣直接了無聲息地離開吧,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不再出現。

「妳幹嘛跑?」

「……你記得我?」她脫口而出,旋即懊惱地蹙起細眉。

始終壓在心裡的話居然不經大腦地問出口了。

「開學才見過不是嗎?」他瞅著她,撈起滾到腳邊的球,面無表情地轉著。

說不上哪裡不對、但確實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

不過,聽到他這麼說,她鬆了一口氣;但不知怎地,緊縮的胸口也悄悄湧現某種失落。

他為什麼要記得妳呢?那種過去……被記住又有什麼好呢?

沒等她回應,冷唯宸沉默著,連聲招呼也不打,一球直接朝她拋去。

見球的軌跡筆直飛來,她的身體自作主張地做出反應。張開雙掌,俐落地穩穩接住。方才還拿在手上的水壺滾飛到一旁的草地,她低頭盯著莫名出現的籃球、微麻的指尖,好半晌才意識到,冷唯宸使的力道,是比賽裡貨真價實的「長傳」!

咦?她猛然抬起臉,為什麼?

「我缺個陪練。」他理所當然地發表驚人之語。

「我、我不大會打……」總是從容淡定的狄語奈,難得心虛地結巴了。

冷唯宸劍眉微挑,深深睞了她一眼,「不太像。」

……請問她長著一張很會打球的臉嗎?

狄語奈在心裡自作主張替他翻譯成「想騙誰」。

「別浪費時間。」他下巴往公園中央高掛的大時鐘指了指。

傳說中獨來獨往的冷唯宸,會在練習或正式比賽以外的時間跟路人組隊或對打嗎?狄語奈好想仰頭問天。

「怎麼打,一對一?」她沒好氣地把球丟還給他,只是不小心接住他擅自扔過來的球而已也有事?跟她單挑?也太抬舉她了。

冷唯宸接住球,嘴角微微一動,雙掌一送回傳給她。

「怕輸?」他以為他表現得很明顯?

她看著那顆球又回到手裡,不知為何有些惱火,「你這人真是……」

他無視她的不悅,聳了下寬肩,「我讓妳。」

……你其實是在挑釁吧。

如果現在掉頭就走的話會怎樣?

算了,她不想試。她沒力地別開眼,卻讓嶄新的籃球場整片落入眼簾。

狄語奈有些怔忡。

原以為發生那些事,自己再也不會想回到球場上了。

但她還是這麼輕易就被吸引到這裡了。

她雙手按著球,熟悉球身的觸感與重量,也重新沉澱自己的心緒。

像是不懂放棄怎麼寫的冷唯宸仍等在原處,她終於妥協地嘆了口氣,把球扔回給他,拉下外套拉鍊,脫下後隨手跟水壺丟在一起,露出輕便的無袖背心。

曾經,她的童年跟籃球一起度過,她也被獨自被拋棄在場邊,從此,在她心裡,那只是一座名為永別的廢墟。

現下,即便只是一次偶然、偶然一次,能讓她毫無罪惡感地暫時忘卻那些陰影嗎?

她抬起頭,淺淺地笑了。

兩年空窗後,第一個對手居然就是他……真是份好沉重的大禮啊。

兩人各自站定位,默認規則洗完球,方站定位,她眸光一閃,倏然翻手收球,壓低重心直逼籃下!

沒料到她說動就動,冷唯宸的防守遲了一步,狄語奈側身切入禁區,左右手切換運球的動作純熟靈活,成功閃開他的攔截,一個低運過人,挑籃進網。

那雙素來平冷無波的利眸,閃過不能錯認的激賞。

要說她有兩年的空白,誰信?

「讓我?」她優雅地轉過身,揚起的尾音帶著激將的笑意。

他莞爾地挑起劍眉,剛剛說不大會打的人,是誰呢。

兩人交換攻防位置,他接過球,牽動了下緊繃的唇線。

「我收回。」

話落,連瞄準都省去的射籃轉瞬出手。

淡眸劃過精光,她彎膝定點一躍,兩人超過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距,即使全力跳躍,她的指尖也只能勉強擦過半空中旋轉的球身。

他這回沒再大意,出手後便即刻上前。

球在籃框前緣重重彈了一下,他縱身一躍,身形的優勢主宰了空中戰。深知無法與他硬碰硬的她,等他抓下球尚未站定的瞬間,算準時機從旁一探,在他一閃而過的愕然裡,球險些滾出掌心。

驚險穩住球後,他冷冷看向她,「投機。」

狄語奈扼腕地嘆口氣,不疾不徐地更正,「這叫智取。」

他哼了哼,一手橫開她,單手拋出一道偏高的拋物線,在晴朗天色下乾淨落網。

「扯平。」他睇她一眼,跨開兩人的距離。

收回跟隨球路的視線,她望向他寬闊的背影,又無言地望了望天。

傳說中唯我獨尊的冷唯宸,請問有人知道他這麼小心眼又愛計較嗎?

簡單洗過球,狄語奈擅長的切入在他強勢阻擋下被迫收勢,她俐落地帶球轉身重整態勢,一連串敏捷的反應讓他驚豔,但她出手時,仍沒客氣地回身賞了她一個大火鍋,因而踉蹌了幾下的狄語奈忙穩住腳步,才轉過頭,眼前一道黑影飛快閃過,將拍飛的球在出界前撈回手裡。

她甩甩手腕,頗不甘心地瞥了他一眼。

他迎上她那雙不自覺綻放著光彩的淡色瞳眸,微抿的唇不安分地露出一絲笑意,十分輕鬆寫意地拋了拋手中的球。

「再來一次?」

「……囉嗦。」

漸熱的日光渲染了天頂,公園中央那座大鐘的指針也跟著跑了大半圈。

征戰過無數大小戰役的冷唯宸,球風猛烈強悍、果斷霸道;看似在體格上吃虧的狄語奈則完全相反,展現了柔軟從容、精準犀利的長處,自成一套風格的兩人,幾球之內,竟分不出真正的高下。

「冷唯宸……」

他驀然回首。

聽到她如此自然喊出自己名字的瞬間,他冷峻的神情泛過一絲異樣的溫柔。

她沒發現有什麼不對,一手按著膝頭喘氣,一手抹去下巴的汗,「該停手了吧。」

見她喘得不像話,他托著肘,撫著下巴若有所思。

直覺的,她一點都不想知道他想說什麼。

「體力太差、走位不夠靈活、動作也遲鈍了點。」果然一開口就不怎麼客氣。

「你……」她從怔愣、傻眼,到微微變臉。

她當然知道自己退步多少,但他是拿誰來當標準?

狄語奈一語不發地撿回球,有一搭、沒一搭地運著,冷冽眸光忽地宣戰般地朝他掃去,一眨眼工夫已逼近冷唯宸面前;憑藉多年的本能與經驗,他想也不想便拉開防守姿勢,她非但沒有放慢速度,更在看到他的反應時,將重心放得更低,避開身高的對決,一鼓作氣轉身帶球過人。

冷唯宸一個箭步封死她的進攻路線,她驚險一剎,一個完美的假動作,毫不拖泥帶水甩開他的盯梢,一舉切入、上籃進網!

她轉過身,喘著氣抿開淺笑,「是誰遲鈍?」

被她閃過後,他沒有刻意保持平衡,索性順勢坐在地上,迎著她久違而不自覺的自信,冷唯宸有一瞬間的惱怒,卻又有種啞然失笑的衝動。

就某方面來說,她也相當激不得嘛。

他輕哼了聲,「僥倖。」

她走到他面前,好氣又好笑地盤起雙臂,偏首調侃,「還以為你會說是你放水。」

「嗯哼。」

她的冷眸透著舒心的笑意,主動朝他伸出手。

他抬首望向大方自若的她,雙肘隨興擱在屈起的膝頭,利眉微挑,胸口湧現難以解釋的躁動。

髮絲翻飛、笑意從容,耀眼明亮──這恐怕也是他對她最初、最熟悉的印象。

他豪邁地握住她的指掌,借力使力地站起身。

燦燦朝陽,是不是在兩人此刻的姿態上,勾勒出一種名為曾經的輪廓?

「妳……」無邊無際擴散的沉默突然被他打破。

還來?見著他的欲言又止,狄語奈下意識想抽回手。

冷唯宸沒放開她,微掩的利眸藏著深思,「妳的右腳還好嗎?」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慢了半拍愣回,「什麼?」

「妳的右腳總是慢半拍。」

因為她的右腳有舊傷。重得讓她不想去碰、深得放棄根治的傷。

但是不可能,那傷早就好了。

像不給她任何機會逃避似的,她被他銳利的視線看得冷汗涔涔,也被那堅定不移的大掌弄得心浮氣躁,只能輕描淡寫帶過,「嗯,以前扭傷過,已經沒事了。只是很久沒打球了,不習慣而已。」

冷唯宸定定盯著她好半晌,「那再一球。」

「……」她冷冷睨他一眼,「再打就要遲到了。」

本以為任意妄為的他不會在意這種小事,但只見他似是想到了什麼,不大情願地嘖了聲,總算鬆開她的手,轉身走至籃球架下收拾東西。

當他再度回頭時,身後只有空蕩蕩一片,那位被他硬拖來陪打的球伴,早就一聲也不吭地趁機溜了。

他搔搔後腦,穿起薄外套,拉上拉鍊,在卸下腕際的黑色護腕時,像想起什麼似的,忽然低下頭,盯著那只護腕有些出神。

狄語奈捂著發熱的掌心,腳下的步子沒停,連她都覺得自己的不告而別簡直就像落荒而逃。

但能重新站上球場,跟這麼高水準的對手交手,真的是……太好了。

沿著這方向唯一一條通往水門的路,冷唯宸騎著腳踏車悠哉地追上她。

身後那再耳熟不過的齒輪聲,讓她毫不意外地揉了揉眉心,沒猜錯的話,他的下一句話應該是──

「上來。」

「……」每回都得來這麼一次嗎。

不知為何,某人被掛在他肩上呼天搶地的悲慘模樣忽地躍入腦海,她覷了那張冷漠的俊容一眼,再想起他那沒得商量、不聽人話的頑固,驀然收住腳步,發現自己完全不想在這時候跟他老兄卯上。

大不了明天換地點就是了……她無奈地搭上他的肩,坐在後座,涼爽的晨風舒服得讓人難以集中注意力,任憑不斷退後的景物掠過眼前,狄語奈自暴自棄地這麼想。

回到市區,她跳下車,還來不及開口道謝,就先聽見他逕自沉聲丟下了一句:「妳還欠我一球。」

她心裡猛地打了個突,「什麼?」

「明天見。」擅自決定別人行程的冷大少爺頭也沒回,確定她聽見了,也沒等人點頭或搖頭,僅是騰出一手,意思意思朝後方擺了兩下,騎了車就跑。

……饒了她吧。

瞪著他怡然遠去的背影,她百般無奈,她有口難言。

「誰要跟你明天見啊……」

 

2020/10/10

[長篇] 幸福,一定會來 02

「妳以為一直躲著,就沒事了嗎?」

她瞇起沒有溫度的瞳仁,睨著對方直不起身的痛苦模樣,不帶一絲人性地輕哼。

「就算上了高中也不會讓妳好過的……」一張張惡毒的臉孔扭曲著,「妳再怎麼躲都擺脫不掉我們的!」

狄語奈幽幽睜開眼,眼前的黑暗無聲淡開,唯獨那些過去過之不去。

她坐起身,肘撐著屈起的膝頭,掌心抵著唇,無力嘆了一口長氣。

「睡不著……」

她失神望著床尾掛著的制服,開學至今快一個星期,還沒有什麼真實感。

距離國中畢業前三個月,她竭盡所能挽救荒廢三年的課業,即便有過品學兼優的曾經,惡補的極限仍幾乎榨乾她的精神與體力。

重拾考生身分,遠離無止盡的自我放逐,久違的平靜看似降臨,她也偶爾有種人生回歸正軌的錯覺。但毫不意外的,無論埋得多深,那枚名為過去的引信,仍在最後燃起嘶嘶作響的火星。

絲絲晦澀染上冷眸,狄語奈悄悄握緊拳心。

挾著無法承受的心碎當作墮落蠻幹的理由,即便幾度被打得半死甚至險些殘廢,心狠血冷成為她在這個世界存活的當然手段,卻擋不住漫無止盡的空虛感。

自己自信飛揚的模樣嗎?她當然記得,但看看那只為她帶來什麼。

被拋下、被背叛,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微微拉開窗簾一角,狄語奈望著微光漸醒的天際線。

遠方依稀的霧靄縹緲,刷出漸亮的天青色,輕靈鳥鳴聲掠過窗前,偶時捲來的微風,涼爽得讓人忍不住嘆息。

別再受傷了。

那樣平凡無奇的一句話,那個總是沒頭沒腦闖進她生命的人,那片瑰麗得彷彿不曾流動的逢魔時刻,在她的永夜裡,燃起一叢明焰。

近兩年的渾渾噩噩就像難以擺脫的烙印,其實她心知肚明,早在選擇自甘墮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得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在往後的日子承受逃避的苦果。她不是沒有過抽身的念頭,只是現實太痛、回頭又太難過,她找不到逼自己面對這些恐懼與挫敗的理由。

她還有能力找回自己放棄的平靜嗎?

可直到那一刻她才赫然醒悟,那不能、不是她要長久糾纏的人生,不下定決心往前走,她就永遠回不了頭。

她對過去的生活沒有惦念,但她也沒有天真到以為能夠從此過著像現在一樣安逸的日子,就算不主動挑釁,躲不掉的麻煩遲早還是會找上門。

那並不是夢。

除了自己的強大,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重新開啟新的校園生活,對她而言,就像必須越過一道又一道看不見的坎,忐忑、遲疑、徬徨、不安一股腦地湧上,足以讓她退卻,唯有一絲微弱的篤定,毫不迷惘在她心口棲息。

清澈沉靜的雙眸望向前方,而天空,湛藍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