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15

[長篇] 幸福,一定會來 03

 

清晨六點,河濱公園。

陽光燦亮,蔚藍天際堆著一團團蓬鬆的積雲,輕巧擋去幾許螫人的熱意;河面拂來的陣陣微風和著沁人涼意,摩娑著樹冠群聚而起的喁喁低語,間雜錯落的人聲與鳥鳴,天天在這座城市甦醒之前,譜一首早安曲。

狄語奈一身薰衣草紫的連帽外套,運動短褲下的雙腿勻稱而修長,在寬闊的步道間維持一定的節奏快跑,垂肩短髮隨風揚起,織成晨光下一縷縷錯落的金絲。

河濱公園自成一區,面積廣闊,人影穿梭三三兩兩,盤旋著音樂聲、偶爾還有車聲或喇叭聲等的回音,雖然微弱,側耳細聽,卻也清晰。

告一段落,她放慢腳步緩和氣息,雙手撐著腰背閉眼仰首,緩慢而徹底地呼吸,擴張的胸腔有些疼痛。

她抬手看了下錶,眉間漫開明顯的苦惱。

不過中強度的配速,居然只能勉強撐過三十分鐘嗎?要是被葉月知道才半年她就讓體能退步這麼多,肯定會叫人把她抓回武館重新狠操一番吧!

她抹了下額上的細汗,彎身拎起水壺,實在不敢確定自己是否還消受得起那比實戰還不留情的對練……望著天空的悠悠雲花,狄語奈忍不住嘆了口氣。

──磅砰。

不遠處傳來的碰撞聲,像道閃光穿透意識,她不自覺環顧著四周,然後,又一下類似的撞擊聲,久違而熟悉,令她難以自禁地揪緊了一顆心。

腳步循聲而去,伴隨越發清晰的運球聲,她彎進另一條從未經過的小道,林蔭後的景色一點一滴露出全貌──反射著高光的籃球架、完整的籃網、平坦的水泥地、筆直的白線、均勻的漆色……這裡什麼時候有籃球場的?

不,應該說,是誰哪來的靈感把籃球場蓋在這麼偏僻的角落?

刺眼的光線從蓬鬆的雲蕊縫隙竄出,她抬手遮擋,瞇起眼看著在場上打球的唯一一道人影,一襲黑色短T和短褲,高大、敏捷、犀利、強勢……

狄語奈一陣錯愕,呆站場邊。

這世界很小是不是?

她哭笑不得地站在綠籬旁,看著獨自一人在場中練球的冷唯宸,每個動作都充滿力道,強悍、華麗。從以前她就這麼覺得了,他的個人技巧實在好得令人難忘,在過去,他的比賽,也曾是她偶爾藉以暫時逃避的落腳處。

每每看見他那副唯我獨尊的神氣樣,從來就無視旁人的評論或閒話,她總會感到某種糾結,再為了他的自負內斂多看兩眼。

「咚。」球在籃框上彈開,成了個尷尬的拋物線。

……啊。冷唯宸的背影僵了僵。

他會出現這種失誤真是少見……不對,現在不是感嘆這個的時候。心如擂鼓的狄語奈回過神,悄然退開幾步,沒有心思細究胸臆間那股莫名的慌亂。

他拉起衣領抹去一臉的汗,黑色上衣看不出被汗水濡濕的痕跡,當他彎腰單手抓起球時,敏銳察覺到另一個人影的存在,側首一望──

「喂。」後頭冷冷的一聲輕喚,不偏不倚掉進她耳裡。

沒料到會被叫住,她走也不是、裝沒看到也不是,狄語奈僵硬地轉過身,就見他單手叉腰、面色不善,一副見到什麼熟人的模樣及語氣,一時語塞。

她忍不住自嘲地微揚了下唇角。

以這種天下太平的形式相遇,還是頭一遭呢。

他眸光略動,她那背過身的寂然畫面,令他覺得萬分刺眼。

往常只有自己會來的地方,她就這麼出現了。如果他沒注意到,她就會那樣直接了無聲息地離開吧,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不再出現。

「妳幹嘛跑?」

「……你記得我?」她脫口而出,旋即懊惱地蹙起細眉。

始終壓在心裡的話居然不經大腦地問出口了。

「開學才見過不是嗎?」他瞅著她,撈起滾到腳邊的球,面無表情地轉著。

說不上哪裡不對、但確實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

不過,聽到他這麼說,她鬆了一口氣;但不知怎地,緊縮的胸口也悄悄湧現某種失落。

他為什麼要記得妳呢?那種過去……被記住又有什麼好呢?

沒等她回應,冷唯宸沉默著,連聲招呼也不打,一球直接朝她拋去。

見球的軌跡筆直飛來,她的身體自作主張地做出反應。張開雙掌,俐落地穩穩接住。方才還拿在手上的水壺滾飛到一旁的草地,她低頭盯著莫名出現的籃球、微麻的指尖,好半晌才意識到,冷唯宸使的力道,是比賽裡貨真價實的「長傳」!

咦?她猛然抬起臉,為什麼?

「我缺個陪練。」他理所當然地發表驚人之語。

「我、我不大會打……」總是從容淡定的狄語奈,難得心虛地結巴了。

冷唯宸劍眉微挑,深深睞了她一眼,「不太像。」

……請問她長著一張很會打球的臉嗎?

狄語奈在心裡自作主張替他翻譯成「想騙誰」。

「別浪費時間。」他下巴往公園中央高掛的大時鐘指了指。

傳說中獨來獨往的冷唯宸,會在練習或正式比賽以外的時間跟路人組隊或對打嗎?狄語奈好想仰頭問天。

「怎麼打,一對一?」她沒好氣地把球丟還給他,只是不小心接住他擅自扔過來的球而已也有事?跟她單挑?也太抬舉她了。

冷唯宸接住球,嘴角微微一動,雙掌一送回傳給她。

「怕輸?」他以為他表現得很明顯?

她看著那顆球又回到手裡,不知為何有些惱火,「你這人真是……」

他無視她的不悅,聳了下寬肩,「我讓妳。」

……你其實是在挑釁吧。

如果現在掉頭就走的話會怎樣?

算了,她不想試。她沒力地別開眼,卻讓嶄新的籃球場整片落入眼簾。

狄語奈有些怔忡。

原以為發生那些事,自己再也不會想回到球場上了。

但她還是這麼輕易就被吸引到這裡了。

她雙手按著球,熟悉球身的觸感與重量,也重新沉澱自己的心緒。

像是不懂放棄怎麼寫的冷唯宸仍等在原處,她終於妥協地嘆了口氣,把球扔回給他,拉下外套拉鍊,脫下後隨手跟水壺丟在一起,露出輕便的無袖背心。

曾經,她的童年跟籃球一起度過,她也被獨自被拋棄在場邊,從此,在她心裡,那只是一座名為永別的廢墟。

現下,即便只是一次偶然、偶然一次,能讓她毫無罪惡感地暫時忘卻那些陰影嗎?

她抬起頭,淺淺地笑了。

兩年空窗後,第一個對手居然就是他……真是份好沉重的大禮啊。

兩人各自站定位,默認規則洗完球,方站定位,她眸光一閃,倏然翻手收球,壓低重心直逼籃下!

沒料到她說動就動,冷唯宸的防守遲了一步,狄語奈側身切入禁區,左右手切換運球的動作純熟靈活,成功閃開他的攔截,一個低運過人,挑籃進網。

那雙素來平冷無波的利眸,閃過不能錯認的激賞。

要說她有兩年的空白,誰信?

「讓我?」她優雅地轉過身,揚起的尾音帶著激將的笑意。

他莞爾地挑起劍眉,剛剛說不大會打的人,是誰呢。

兩人交換攻防位置,他接過球,牽動了下緊繃的唇線。

「我收回。」

話落,連瞄準都省去的射籃轉瞬出手。

淡眸劃過精光,她彎膝定點一躍,兩人超過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距,即使全力跳躍,她的指尖也只能勉強擦過半空中旋轉的球身。

他這回沒再大意,出手後便即刻上前。

球在籃框前緣重重彈了一下,他縱身一躍,身形的優勢主宰了空中戰。深知無法與他硬碰硬的她,等他抓下球尚未站定的瞬間,算準時機從旁一探,在他一閃而過的愕然裡,球險些滾出掌心。

驚險穩住球後,他冷冷看向她,「投機。」

狄語奈扼腕地嘆口氣,不疾不徐地更正,「這叫智取。」

他哼了哼,一手橫開她,單手拋出一道偏高的拋物線,在晴朗天色下乾淨落網。

「扯平。」他睇她一眼,跨開兩人的距離。

收回跟隨球路的視線,她望向他寬闊的背影,又無言地望了望天。

傳說中唯我獨尊的冷唯宸,請問有人知道他這麼小心眼又愛計較嗎?

簡單洗過球,狄語奈擅長的切入在他強勢阻擋下被迫收勢,她俐落地帶球轉身重整態勢,一連串敏捷的反應讓他驚豔,但她出手時,仍沒客氣地回身賞了她一個大火鍋,因而踉蹌了幾下的狄語奈忙穩住腳步,才轉過頭,眼前一道黑影飛快閃過,將拍飛的球在出界前撈回手裡。

她甩甩手腕,頗不甘心地瞥了他一眼。

他迎上她那雙不自覺綻放著光彩的淡色瞳眸,微抿的唇不安分地露出一絲笑意,十分輕鬆寫意地拋了拋手中的球。

「再來一次?」

「……囉嗦。」

漸熱的日光渲染了天頂,公園中央那座大鐘的指針也跟著跑了大半圈。

征戰過無數大小戰役的冷唯宸,球風猛烈強悍、果斷霸道;看似在體格上吃虧的狄語奈則完全相反,展現了柔軟從容、精準犀利的長處,自成一套風格的兩人,幾球之內,竟分不出真正的高下。

「冷唯宸……」

他驀然回首。

聽到她如此自然喊出自己名字的瞬間,他冷峻的神情泛過一絲異樣的溫柔。

她沒發現有什麼不對,一手按著膝頭喘氣,一手抹去下巴的汗,「該停手了吧。」

見她喘得不像話,他托著肘,撫著下巴若有所思。

直覺的,她一點都不想知道他想說什麼。

「體力太差、走位不夠靈活、動作也遲鈍了點。」果然一開口就不怎麼客氣。

「你……」她從怔愣、傻眼,到微微變臉。

她當然知道自己退步多少,但他是拿誰來當標準?

狄語奈一語不發地撿回球,有一搭、沒一搭地運著,冷冽眸光忽地宣戰般地朝他掃去,一眨眼工夫已逼近冷唯宸面前;憑藉多年的本能與經驗,他想也不想便拉開防守姿勢,她非但沒有放慢速度,更在看到他的反應時,將重心放得更低,避開身高的對決,一鼓作氣轉身帶球過人。

冷唯宸一個箭步封死她的進攻路線,她驚險一剎,一個完美的假動作,毫不拖泥帶水甩開他的盯梢,一舉切入、上籃進網!

她轉過身,喘著氣抿開淺笑,「是誰遲鈍?」

被她閃過後,他沒有刻意保持平衡,索性順勢坐在地上,迎著她久違而不自覺的自信,冷唯宸有一瞬間的惱怒,卻又有種啞然失笑的衝動。

就某方面來說,她也相當激不得嘛。

他輕哼了聲,「僥倖。」

她走到他面前,好氣又好笑地盤起雙臂,偏首調侃,「還以為你會說是你放水。」

「嗯哼。」

她的冷眸透著舒心的笑意,主動朝他伸出手。

他抬首望向大方自若的她,雙肘隨興擱在屈起的膝頭,利眉微挑,胸口湧現難以解釋的躁動。

髮絲翻飛、笑意從容,耀眼明亮──這恐怕也是他對她最初、最熟悉的印象。

他豪邁地握住她的指掌,借力使力地站起身。

燦燦朝陽,是不是在兩人此刻的姿態上,勾勒出一種名為曾經的輪廓?

「妳……」無邊無際擴散的沉默突然被他打破。

還來?見著他的欲言又止,狄語奈下意識想抽回手。

冷唯宸沒放開她,微掩的利眸藏著深思,「妳的右腳還好嗎?」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慢了半拍愣回,「什麼?」

「妳的右腳總是慢半拍。」

因為她的右腳有舊傷。重得讓她不想去碰、深得放棄根治的傷。

但是不可能,那傷早就好了。

像不給她任何機會逃避似的,她被他銳利的視線看得冷汗涔涔,也被那堅定不移的大掌弄得心浮氣躁,只能輕描淡寫帶過,「嗯,以前扭傷過,已經沒事了。只是很久沒打球了,不習慣而已。」

冷唯宸定定盯著她好半晌,「那再一球。」

「……」她冷冷睨他一眼,「再打就要遲到了。」

本以為任意妄為的他不會在意這種小事,但只見他似是想到了什麼,不大情願地嘖了聲,總算鬆開她的手,轉身走至籃球架下收拾東西。

當他再度回頭時,身後只有空蕩蕩一片,那位被他硬拖來陪打的球伴,早就一聲也不吭地趁機溜了。

他搔搔後腦,穿起薄外套,拉上拉鍊,在卸下腕際的黑色護腕時,像想起什麼似的,忽然低下頭,盯著那只護腕有些出神。

狄語奈捂著發熱的掌心,腳下的步子沒停,連她都覺得自己的不告而別簡直就像落荒而逃。

但能重新站上球場,跟這麼高水準的對手交手,真的是……太好了。

沿著這方向唯一一條通往水門的路,冷唯宸騎著腳踏車悠哉地追上她。

身後那再耳熟不過的齒輪聲,讓她毫不意外地揉了揉眉心,沒猜錯的話,他的下一句話應該是──

「上來。」

「……」每回都得來這麼一次嗎。

不知為何,某人被掛在他肩上呼天搶地的悲慘模樣忽地躍入腦海,她覷了那張冷漠的俊容一眼,再想起他那沒得商量、不聽人話的頑固,驀然收住腳步,發現自己完全不想在這時候跟他老兄卯上。

大不了明天換地點就是了……她無奈地搭上他的肩,坐在後座,涼爽的晨風舒服得讓人難以集中注意力,任憑不斷退後的景物掠過眼前,狄語奈自暴自棄地這麼想。

回到市區,她跳下車,還來不及開口道謝,就先聽見他逕自沉聲丟下了一句:「妳還欠我一球。」

她心裡猛地打了個突,「什麼?」

「明天見。」擅自決定別人行程的冷大少爺頭也沒回,確定她聽見了,也沒等人點頭或搖頭,僅是騰出一手,意思意思朝後方擺了兩下,騎了車就跑。

……饒了她吧。

瞪著他怡然遠去的背影,她百般無奈,她有口難言。

「誰要跟你明天見啊……」

 

2020/10/10

[長篇] 幸福,一定會來 02

「妳以為一直躲著,就沒事了嗎?」

她瞇起沒有溫度的瞳仁,睨著對方直不起身的痛苦模樣,不帶一絲人性地輕哼。

「就算上了高中也不會讓妳好過的……」一張張惡毒的臉孔扭曲著,「妳再怎麼躲都擺脫不掉我們的!」

狄語奈幽幽睜開眼,眼前的黑暗無聲淡開,唯獨那些過去過之不去。

她坐起身,肘撐著屈起的膝頭,掌心抵著唇,無力嘆了一口長氣。

「睡不著……」

她失神望著床尾掛著的制服,開學至今快一個星期,還沒有什麼真實感。

距離國中畢業前三個月,她竭盡所能挽救荒廢三年的課業,即便有過品學兼優的曾經,惡補的極限仍幾乎榨乾她的精神與體力。

重拾考生身分,遠離無止盡的自我放逐,久違的平靜看似降臨,她也偶爾有種人生回歸正軌的錯覺。但毫不意外的,無論埋得多深,那枚名為過去的引信,仍在最後燃起嘶嘶作響的火星。

絲絲晦澀染上冷眸,狄語奈悄悄握緊拳心。

挾著無法承受的心碎當作墮落蠻幹的理由,即便幾度被打得半死甚至險些殘廢,心狠血冷成為她在這個世界存活的當然手段,卻擋不住漫無止盡的空虛感。

自己自信飛揚的模樣嗎?她當然記得,但看看那只為她帶來什麼。

被拋下、被背叛,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微微拉開窗簾一角,狄語奈望著微光漸醒的天際線。

遠方依稀的霧靄縹緲,刷出漸亮的天青色,輕靈鳥鳴聲掠過窗前,偶時捲來的微風,涼爽得讓人忍不住嘆息。

別再受傷了。

那樣平凡無奇的一句話,那個總是沒頭沒腦闖進她生命的人,那片瑰麗得彷彿不曾流動的逢魔時刻,在她的永夜裡,燃起一叢明焰。

近兩年的渾渾噩噩就像難以擺脫的烙印,其實她心知肚明,早在選擇自甘墮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得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在往後的日子承受逃避的苦果。她不是沒有過抽身的念頭,只是現實太痛、回頭又太難過,她找不到逼自己面對這些恐懼與挫敗的理由。

她還有能力找回自己放棄的平靜嗎?

可直到那一刻她才赫然醒悟,那不能、不是她要長久糾纏的人生,不下定決心往前走,她就永遠回不了頭。

她對過去的生活沒有惦念,但她也沒有天真到以為能夠從此過著像現在一樣安逸的日子,就算不主動挑釁,躲不掉的麻煩遲早還是會找上門。

那並不是夢。

除了自己的強大,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重新開啟新的校園生活,對她而言,就像必須越過一道又一道看不見的坎,忐忑、遲疑、徬徨、不安一股腦地湧上,足以讓她退卻,唯有一絲微弱的篤定,毫不迷惘在她心口棲息。

清澈沉靜的雙眸望向前方,而天空,湛藍如洗。

 

2020/10/5

[長篇] 幸福,一定會來 01

    「絲達──杜絲達──」

一大早,城湘中學高中部就傳來肺活量驚人的呼喚。

教室環繞的小廣場中央,被點到名的杜晨星抬起頭四處張望。

「上面──」

呃……她特地算了一下樓層,五樓欄杆邊一枚指甲片般大的人影熱烈揮著手,一束俏麗的馬尾在腦後飛舞,一個勁地扯開嗓子往樓下打招呼。

「喲──褚希悅──」認出對方的杜晨星,兩手圈在嘴邊禮尚往來地喊回去。

「聽說妳摔斷腿──」

杜晨星氣岔了一下,沒好氣地翻了個大白眼。就不信她眼力那麼好,會沒看見她杵著兩把拐杖、左小腿還打上石膏纏了繃帶的華麗裝備。

此時,有個長髮女孩站到褚希悅旁,先是往她的方向看了看,然後側身跟褚希悅說了些話。

噢不!就算離再遠,她也不會錯認那張睥睨的笑臉跟那張吐不出象牙的嘴。

「綺川問妳──」不懂委婉二字怎寫的褚希悅愉快地轉達,「人家的地板跟樓梯都還好嗎──」

杜晨星面目猙獰,「叫她吃屎──」

經過廣場的同學無言看著這一幕,個個眼神死透。欸妳們這樣聊天不累嗎?

不過敢叫那個辛綺川去吃屎……全城湘大概就這個世界級白目有膽子了吧。少數從國中部直升的高中部新生呵呵乾笑。

「開學第一天吵什麼東西啊!」

一聲尖銳宏亮的斥責輕易蓋過兩人的聲嘶力竭,鬼見愁的生教組組長葛應蘭──人稱葛媽,像被鮮血引來的大白鯊,頂著一頭招牌爆炸長捲髮大步跨來,「這麼愛聊,等下升旗妳們就繼續這樣聊給全校聽不准停!」

杜晨星相信瞬間移動是真實存在的,否則怎麼解釋剛剛還在地表的同學們現在都去哪了給我回來啊!

遠在天邊的褚希悅和辛綺川,則以一種欠揍的好整以暇靠在欄杆邊看戲。

「葛媽……啊不,老師早安!」

她定定看了她一會兒,繞高一對英眉。

「哦,考上啦?恭喜啊,籃球隊的經理杜絲達同學。」

……我說您何苦連外號都記得這麼清楚呢?杜晨星咬牙痛哭,真想丟一句您認錯人了掩面逃跑。

「那邊的同學!對,妳,一年級的?」葛媽朝旁邊吆喝一聲,「過來幫忙!」

耶?杜晨星疑惑地轉過頭,從大開的指間看見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走來,內心頓時充滿無助的罪惡感!她只是摔斷腿而已,不要造成別人的困擾啊!

女孩微微行了個禮,未及肩的短髮遮去了部分容顏。

原要開口的葛應蘭盯著她定格了幾秒,犀利的目光劃過一絲訝異。

猶然沉浸在被師長牢記的重大打擊裡,杜晨星神色哀戚,「我可以自己走……」

「書包給我吧。」那女孩側過首,淡聲啟口。

那雙微掩的眼眸波瀾不興,像是藏起了許多秘密。

對上那張冷凝面容,杜晨星呆愣地眨眨眼,機械式地伸出手,「呃,那個,不好意思,謝謝……」

咦。怎麼覺得她……有點眼熟?

對方淺淺一笑,順手替她調整好拐杖的角度。

至於葛媽接下來如何往五樓使出一記獅子咆哮彈轟得褚希悅七葷八素地隔空討饒,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狄語奈跟在杜晨星身後,七上八下地緊盯著她不甚熟練地在階梯上艱難移動。

果不其然,怕什麼來什麼,辛苦爬了半層樓,她左手拐杖底端硬是卡著沒跟上,一腳無法施力的杜晨星登時不穩,向後仰倒的同時做了唯一的努力──放聲尖叫。

早就預料到的狄語奈眼明手快地上前,右手緊攀樓梯扶手,左手攔住她傾倒的身體,跨開腳步險險穩住,悶哼一聲,硬是擋下瞬間的衝擊,沒讓兩人一起滾下樓。

「對不起──」足不沾地的杜晨星背抵著她,仰起頭帶著哭腔道歉,拋掉拐杖的兩手勉強摸上樓梯邊緣嘗試自立自強。

她微微苦笑,試著調整重心,右腳陡然打滑,竄出一陣幻覺般的疼痛。

周遭同學啞口無言地看著這詭異的處境,所有人一時之間竟都不知該從何幫起。

頃刻,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掠過眼角,臂膀從後頭攬住狄語奈的肩,半副胸膛阻絕她的失衡,另一手揪起杜晨星的後領,讓她掙扎著用完好的右腳踩地。

有力的臂膀、寬闊的懷抱、蒸騰的體溫,剎時湧上的熟悉感強烈得不可思議,狄語奈飛快轉過頭,怔愣當場。

她撤回的雙手不自主交握著,一顆心跳得飛快,望著這個出現總是沒預警的人,說不上自己是過度震驚,還是過分冷靜。

才第一天。

她知道他是城湘的學生,也曾猜想過遲早會遇見他,但她怎麼可能想像得到,這樣的突發狀況他也沒有缺席,甚至依舊成為她的後盾。

她是不是根本不該感到意外?

「嗨,阿宸學長……」腿軟的杜晨星苦哈哈地打著招呼,「放完暑假忘記路了嗎?三年級教室不在這裡喔……」

冷唯宸面無表情地一手爬過髮,淡漠裡透著一絲無奈。

他微撇開臉,視線在狄語奈身上停留了好幾秒,與她沉靜的冷眸四目相對,在彼此驚人相似的冷寂裡,各有所思。

他逕自將書包與球袋都拋給她,措手不及的狄語奈只能先抱個滿懷,全身堆滿別人的家當,活像個苦命小書僮,她滿頭霧水地看著冷唯宸一語不發撿起枴杖,大步跨上階梯走向杜晨星。

「教室幾樓?」他高人一等地睨著小學妹。

「嗯?什麼?四樓啊!」

他拾階而上,走至她面前背對著她蹲下。

靜默。

「哈?!」驚嚇過度,空白片刻,總算搞清楚他想幹嘛的杜晨星脫口一聲髒話,緊接著是無限結巴,「學學長你你你你幹嘛!別開玩笑了!我才不想被殺掉!我再白目也是有極限的好嗎!」

原來妳有自覺的啊……四周彷彿同時飄出這樣的聲音。

他瞇了瞇眼,「再繼續陪妳走,下一個摔死的就是她。」

「我才沒那麼遜呢。」狄語奈一手撫著頰,忍不住低聲碎念。

「嗯?」耳力不錯的冷唯宸偏過臉,頗有意見地挑起眉梢,一臉的「那剛剛是怎樣」。

基於某種她不明白的情緒,狄語奈有些侷促地避開他的視線。

「講得你全是為了她才難得這麼好心……啊──阿宸學長!你以為你在扛米袋嗎?放我、呃、放我下來──嗚哇──同學救我──」

顯然他,沒考慮過其他較為正常的搬運方式,直接一肩扛起自家學妹,夏季制服的短袖之下,精壯的手臂迸起肌理分明的線條,甚至是遊刃有餘地邁開步伐一路往上;被掛在肩上的杜晨星不計形象地再度放聲尖叫,一手壓著裙襬,拚命伸長另一隻手,悲慘地朝後頭傻眼的狄語奈求救。

饒是狄語奈見過大風大浪,竟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這超出她理解範圍的一幕。

隨著顛沛流離的節奏,杜晨星的臉色也越發慘白。

「唔,我的胃……早餐……要反芻……」

狄語奈見狀連忙回神,追上前,不假思索拉住他的衣角,「慢點!她會──」

冷唯宸頓了頓,轉頭凝視她關切的面容。

掛在半空中的杜晨星兩掌死命封住嘴,「噁──」

「……吐。」

他仰起臉,斜眼看著已經分不清眉眼的杜晨星,沉聲應道:「吞回去不就好了。」

我真的吐在你身上喔!杜晨星惡狠狠地瞪他一眼。

被打敗的狄語奈,只能抬起一手將臉埋進掌心。算了,當她沒說。

不為所動的冷唯宸還使勁抬了下臂膀,把眼冒金星的她頂回原位;雖然動作粗魯得讓人害怕,但還是明顯放慢了腳步。

他遲來的體貼,讓狄語奈苦笑不得地嘆了口氣。

抵達四樓走廊,狄語奈絲毫不受滿身的行李影響,一個輕巧的閃身擋住他,一手遙指著他身後不遠處的洗手台。

他從善如流轉了半圈,杜晨星天旋地轉得差點撐不住。

被好好「放」下後,終於得救的杜晨星伏在水槽邊忙不迭清理自己製造的殘局,感激得鼻水直流,簡直要高唱哈雷路亞。

直到這時,才見冷唯宸微喘著氣,轉著肩頭、一手舒緩緊繃的頸項朝她走來;若不是她對他這副生人勿近的神情太過熟悉,否則只單憑這可怕的臉色跟動作,她還真以為他是專門來找碴的。

她瞅著他,沒察覺他沉默之下的千迴百轉,默默物歸原主,「剛剛……謝謝。」

「嗯。」他輕應一聲,接過的同時,極其自然地拂過了她微亂的髮絲。

一下,就那一下。

溫柔,親暱,卻毫無自覺。

發生得太突然、結束得太迅速,狄語奈有些愣住,看著冷唯宸一把將她懷中的書包、球袋甩至肩上,瞄了陸續被同學包圍住的杜晨星一眼。

書包背帶滑下肩頭,狄語奈猛然憶起原本要做的事,勉強拉回思緒,走向喧鬧的人群。

耳邊傳來各種「好好喔我也想給阿宸學長背背」、「這是阿宸學長手臂的餘溫啊啊」、「連妳都能扛上四樓阿宸學長真男人」、「那個誰都不理的阿宸學長居然背妳我不依啦」的羨慕嫉妒恨,聽得她啼笑皆非。

對於離群索居、國中三年壓根算不上過過什麼正常校園生活的她,面對這樣可以胡鬧的親暱、能夠不正經的熟悉,她更強烈感到自己的存在有多麼……格格不入。

杜晨星打掉一隻隻伸來的鹹豬手,不客氣地罵道:「你們這群花癡!變態!是沒有其他學校好念嗎?為什麼都還在這裡啊!」

眾人齊聲搖頭,「沒──有──」

狄語奈壓下渾身極想閃躲的不自在,趁著人牆鬆動,靜靜把書包遞還給她。

「啊,同學謝謝妳!啊我沒手……掛脖子就好,感激不盡!」

她微頷首,淡淡一笑,轉身退出那片嘈雜。

見她頭也不回的背影,忽然湧上的既視感,終於想起她是誰的杜晨星張大了嘴。

怪不得第一眼就覺得她面熟,怪不得沒馬上認出是她!實在差太多了,跟當時陰鷙狠戾的模樣比起來,她現在根本是天使!

折返的狄語奈,不可避免地迎上他那雙利眸,讓她心頭微微一動。

也許是平靜的校園令人太憧憬,也許是第一次在如此平凡的場景相遇,也許是太多擦身而過的交集,也許是他之於她已不是陌生人……

此時此刻面對他,她的戒備與武裝,一點用場也派不上。

她以為自己不著痕跡,但還是有人將她不自覺流露出的寂寞都看在眼裡。

「再見。」她低聲道。

越過他上樓時,她幾不可見地淡然一笑,像是一朵晨光下初綻的櫻花,同樣輕柔地落在他眼簾裡。

望著那雙並不陌生的清亮冷眸,冷唯宸心裡泛過一絲莫名的柔軟。

再見,是嗎。

若非那驚天動地的大呼小叫讓他進校門時分了心,也許,他就不會在那瞬間,看見了她。

不在預期中的偶遇,讓他片刻回不了神,要不是她那一身城湘中學的制服,四周熟悉的校景,他真要懷疑自己現下是不是又在哪個路口、她是不是又受了什麼傷。

沉冷的視線不自覺跟著她們移動,腳下的步子偏離了方向,看著一腳受了傷、不良於行的杜絲達,總覺得這畫面似曾相識得有些過分。

驚險的一幕毫無預警,周遭的人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情況,他依循本能行動的身體已做出反應,卓越的爆發力讓他在悲劇發生之前的瞬間趕上。

真是……每次發生了什麼,就會遇見她呢。

回憶的吉光片羽漫天飛舞,那些淒然的、狠絕的,悄悄重疊了眼前這張恬靜的容顏,素來無感的他,心裡難得湧現一股說不上的複雜。

與她的不期而遇不過寥寥數次,她怎麼就每次都變得這麼多呢。

冷唯宸一手扳按著頸項,一手轉著「重訓」後的肩頭,隨後一派輕鬆地踱下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隱隱牽動了嘴角冷硬的線條。

這次,再也不是各自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