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10

[長篇] 幸福,一定會來 02

「妳以為一直躲著,就沒事了嗎?」

她瞇起沒有溫度的瞳仁,睨著對方直不起身的痛苦模樣,不帶一絲人性地輕哼。

「就算上了高中也不會讓妳好過的……」一張張惡毒的臉孔扭曲著,「妳再怎麼躲都擺脫不掉我們的!」

狄語奈幽幽睜開眼,眼前的黑暗無聲淡開,唯獨那些過去過之不去。

她坐起身,肘撐著屈起的膝頭,掌心抵著唇,無力嘆了一口長氣。

「睡不著……」

她失神望著床尾掛著的制服,開學至今快一個星期,還沒有什麼真實感。

距離國中畢業前三個月,她竭盡所能挽救荒廢三年的課業,即便有過品學兼優的曾經,惡補的極限仍幾乎榨乾她的精神與體力。

重拾考生身分,遠離無止盡的自我放逐,久違的平靜看似降臨,她也偶爾有種人生回歸正軌的錯覺。但毫不意外的,無論埋得多深,那枚名為過去的引信,仍在最後燃起嘶嘶作響的火星。

絲絲晦澀染上冷眸,狄語奈悄悄握緊拳心。

挾著無法承受的心碎當作墮落蠻幹的理由,即便幾度被打得半死甚至險些殘廢,心狠血冷成為她在這個世界存活的當然手段,卻擋不住漫無止盡的空虛感。

自己自信飛揚的模樣嗎?她當然記得,但看看那只為她帶來什麼。

被拋下、被背叛,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微微拉開窗簾一角,狄語奈望著微光漸醒的天際線。

遠方依稀的霧靄縹緲,刷出漸亮的天青色,輕靈鳥鳴聲掠過窗前,偶時捲來的微風,涼爽得讓人忍不住嘆息。

別再受傷了。

那樣平凡無奇的一句話,那個總是沒頭沒腦闖進她生命的人,那片瑰麗得彷彿不曾流動的逢魔時刻,在她的永夜裡,燃起一叢明焰。

近兩年的渾渾噩噩就像難以擺脫的烙印,其實她心知肚明,早在選擇自甘墮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得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在往後的日子承受逃避的苦果。她不是沒有過抽身的念頭,只是現實太痛、回頭又太難過,她找不到逼自己面對這些恐懼與挫敗的理由。

她還有能力找回自己放棄的平靜嗎?

可直到那一刻她才赫然醒悟,那不能、不是她要長久糾纏的人生,不下定決心往前走,她就永遠回不了頭。

她對過去的生活沒有惦念,但她也沒有天真到以為能夠從此過著像現在一樣安逸的日子,就算不主動挑釁,躲不掉的麻煩遲早還是會找上門。

那並不是夢。

除了自己的強大,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重新開啟新的校園生活,對她而言,就像必須越過一道又一道看不見的坎,忐忑、遲疑、徬徨、不安一股腦地湧上,足以讓她退卻,唯有一絲微弱的篤定,毫不迷惘在她心口棲息。

清澈沉靜的雙眸望向前方,而天空,湛藍如洗。

 

2020/10/5

[長篇] 幸福,一定會來 01

    「絲達──杜絲達──」

一大早,城湘中學高中部就傳來肺活量驚人的呼喚。

教室環繞的小廣場中央,被點到名的杜晨星抬起頭四處張望。

「上面──」

呃……她特地算了一下樓層,五樓欄杆邊一枚指甲片般大的人影熱烈揮著手,一束俏麗的馬尾在腦後飛舞,一個勁地扯開嗓子往樓下打招呼。

「喲──褚希悅──」認出對方的杜晨星,兩手圈在嘴邊禮尚往來地喊回去。

「聽說妳摔斷腿──」

杜晨星氣岔了一下,沒好氣地翻了個大白眼。就不信她眼力那麼好,會沒看見她杵著兩把拐杖、左小腿還打上石膏纏了繃帶的華麗裝備。

此時,有個長髮女孩站到褚希悅旁,先是往她的方向看了看,然後側身跟褚希悅說了些話。

噢不!就算離再遠,她也不會錯認那張睥睨的笑臉跟那張吐不出象牙的嘴。

「綺川問妳──」不懂委婉二字怎寫的褚希悅愉快地轉達,「人家的地板跟樓梯都還好嗎──」

杜晨星面目猙獰,「叫她吃屎──」

經過廣場的同學無言看著這一幕,個個眼神死透。欸妳們這樣聊天不累嗎?

不過敢叫那個辛綺川去吃屎……全城湘大概就這個世界級白目有膽子了吧。少數從國中部直升的高中部新生呵呵乾笑。

「開學第一天吵什麼東西啊!」

一聲尖銳宏亮的斥責輕易蓋過兩人的聲嘶力竭,鬼見愁的生教組組長葛應蘭──人稱葛媽,像被鮮血引來的大白鯊,頂著一頭招牌爆炸長捲髮大步跨來,「這麼愛聊,等下升旗妳們就繼續這樣聊給全校聽不准停!」

杜晨星相信瞬間移動是真實存在的,否則怎麼解釋剛剛還在地表的同學們現在都去哪了給我回來啊!

遠在天邊的褚希悅和辛綺川,則以一種欠揍的好整以暇靠在欄杆邊看戲。

「葛媽……啊不,老師早安!」

她定定看了她一會兒,繞高一對英眉。

「哦,考上啦?恭喜啊,籃球隊的經理杜絲達同學。」

……我說您何苦連外號都記得這麼清楚呢?杜晨星咬牙痛哭,真想丟一句您認錯人了掩面逃跑。

「那邊的同學!對,妳,一年級的?」葛媽朝旁邊吆喝一聲,「過來幫忙!」

耶?杜晨星疑惑地轉過頭,從大開的指間看見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走來,內心頓時充滿無助的罪惡感!她只是摔斷腿而已,不要造成別人的困擾啊!

女孩微微行了個禮,未及肩的短髮遮去了部分容顏。

原要開口的葛應蘭盯著她定格了幾秒,犀利的目光劃過一絲訝異。

猶然沉浸在被師長牢記的重大打擊裡,杜晨星神色哀戚,「我可以自己走……」

「書包給我吧。」那女孩側過首,淡聲啟口。

那雙微掩的眼眸波瀾不興,像是藏起了許多秘密。

對上那張冷凝面容,杜晨星呆愣地眨眨眼,機械式地伸出手,「呃,那個,不好意思,謝謝……」

咦。怎麼覺得她……有點眼熟?

對方淺淺一笑,順手替她調整好拐杖的角度。

至於葛媽接下來如何往五樓使出一記獅子咆哮彈轟得褚希悅七葷八素地隔空討饒,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狄語奈跟在杜晨星身後,七上八下地緊盯著她不甚熟練地在階梯上艱難移動。

果不其然,怕什麼來什麼,辛苦爬了半層樓,她左手拐杖底端硬是卡著沒跟上,一腳無法施力的杜晨星登時不穩,向後仰倒的同時做了唯一的努力──放聲尖叫。

早就預料到的狄語奈眼明手快地上前,右手緊攀樓梯扶手,左手攔住她傾倒的身體,跨開腳步險險穩住,悶哼一聲,硬是擋下瞬間的衝擊,沒讓兩人一起滾下樓。

「對不起──」足不沾地的杜晨星背抵著她,仰起頭帶著哭腔道歉,拋掉拐杖的兩手勉強摸上樓梯邊緣嘗試自立自強。

她微微苦笑,試著調整重心,右腳陡然打滑,竄出一陣幻覺般的疼痛。

周遭同學啞口無言地看著這詭異的處境,所有人一時之間竟都不知該從何幫起。

頃刻,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掠過眼角,臂膀從後頭攬住狄語奈的肩,半副胸膛阻絕她的失衡,另一手揪起杜晨星的後領,讓她掙扎著用完好的右腳踩地。

有力的臂膀、寬闊的懷抱、蒸騰的體溫,剎時湧上的熟悉感強烈得不可思議,狄語奈飛快轉過頭,怔愣當場。

她撤回的雙手不自主交握著,一顆心跳得飛快,望著這個出現總是沒預警的人,說不上自己是過度震驚,還是過分冷靜。

才第一天。

她知道他是城湘的學生,也曾猜想過遲早會遇見他,但她怎麼可能想像得到,這樣的突發狀況他也沒有缺席,甚至依舊成為她的後盾。

她是不是根本不該感到意外?

「嗨,阿宸學長……」腿軟的杜晨星苦哈哈地打著招呼,「放完暑假忘記路了嗎?三年級教室不在這裡喔……」

冷唯宸面無表情地一手爬過髮,淡漠裡透著一絲無奈。

他微撇開臉,視線在狄語奈身上停留了好幾秒,與她沉靜的冷眸四目相對,在彼此驚人相似的冷寂裡,各有所思。

他逕自將書包與球袋都拋給她,措手不及的狄語奈只能先抱個滿懷,全身堆滿別人的家當,活像個苦命小書僮,她滿頭霧水地看著冷唯宸一語不發撿起枴杖,大步跨上階梯走向杜晨星。

「教室幾樓?」他高人一等地睨著小學妹。

「嗯?什麼?四樓啊!」

他拾階而上,走至她面前背對著她蹲下。

靜默。

「哈?!」驚嚇過度,空白片刻,總算搞清楚他想幹嘛的杜晨星脫口一聲髒話,緊接著是無限結巴,「學學長你你你你幹嘛!別開玩笑了!我才不想被殺掉!我再白目也是有極限的好嗎!」

原來妳有自覺的啊……四周彷彿同時飄出這樣的聲音。

他瞇了瞇眼,「再繼續陪妳走,下一個摔死的就是她。」

「我才沒那麼遜呢。」狄語奈一手撫著頰,忍不住低聲碎念。

「嗯?」耳力不錯的冷唯宸偏過臉,頗有意見地挑起眉梢,一臉的「那剛剛是怎樣」。

基於某種她不明白的情緒,狄語奈有些侷促地避開他的視線。

「講得你全是為了她才難得這麼好心……啊──阿宸學長!你以為你在扛米袋嗎?放我、呃、放我下來──嗚哇──同學救我──」

顯然他,沒考慮過其他較為正常的搬運方式,直接一肩扛起自家學妹,夏季制服的短袖之下,精壯的手臂迸起肌理分明的線條,甚至是遊刃有餘地邁開步伐一路往上;被掛在肩上的杜晨星不計形象地再度放聲尖叫,一手壓著裙襬,拚命伸長另一隻手,悲慘地朝後頭傻眼的狄語奈求救。

饒是狄語奈見過大風大浪,竟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這超出她理解範圍的一幕。

隨著顛沛流離的節奏,杜晨星的臉色也越發慘白。

「唔,我的胃……早餐……要反芻……」

狄語奈見狀連忙回神,追上前,不假思索拉住他的衣角,「慢點!她會──」

冷唯宸頓了頓,轉頭凝視她關切的面容。

掛在半空中的杜晨星兩掌死命封住嘴,「噁──」

「……吐。」

他仰起臉,斜眼看著已經分不清眉眼的杜晨星,沉聲應道:「吞回去不就好了。」

我真的吐在你身上喔!杜晨星惡狠狠地瞪他一眼。

被打敗的狄語奈,只能抬起一手將臉埋進掌心。算了,當她沒說。

不為所動的冷唯宸還使勁抬了下臂膀,把眼冒金星的她頂回原位;雖然動作粗魯得讓人害怕,但還是明顯放慢了腳步。

他遲來的體貼,讓狄語奈苦笑不得地嘆了口氣。

抵達四樓走廊,狄語奈絲毫不受滿身的行李影響,一個輕巧的閃身擋住他,一手遙指著他身後不遠處的洗手台。

他從善如流轉了半圈,杜晨星天旋地轉得差點撐不住。

被好好「放」下後,終於得救的杜晨星伏在水槽邊忙不迭清理自己製造的殘局,感激得鼻水直流,簡直要高唱哈雷路亞。

直到這時,才見冷唯宸微喘著氣,轉著肩頭、一手舒緩緊繃的頸項朝她走來;若不是她對他這副生人勿近的神情太過熟悉,否則只單憑這可怕的臉色跟動作,她還真以為他是專門來找碴的。

她瞅著他,沒察覺他沉默之下的千迴百轉,默默物歸原主,「剛剛……謝謝。」

「嗯。」他輕應一聲,接過的同時,極其自然地拂過了她微亂的髮絲。

一下,就那一下。

溫柔,親暱,卻毫無自覺。

發生得太突然、結束得太迅速,狄語奈有些愣住,看著冷唯宸一把將她懷中的書包、球袋甩至肩上,瞄了陸續被同學包圍住的杜晨星一眼。

書包背帶滑下肩頭,狄語奈猛然憶起原本要做的事,勉強拉回思緒,走向喧鬧的人群。

耳邊傳來各種「好好喔我也想給阿宸學長背背」、「這是阿宸學長手臂的餘溫啊啊」、「連妳都能扛上四樓阿宸學長真男人」、「那個誰都不理的阿宸學長居然背妳我不依啦」的羨慕嫉妒恨,聽得她啼笑皆非。

對於離群索居、國中三年壓根算不上過過什麼正常校園生活的她,面對這樣可以胡鬧的親暱、能夠不正經的熟悉,她更強烈感到自己的存在有多麼……格格不入。

杜晨星打掉一隻隻伸來的鹹豬手,不客氣地罵道:「你們這群花癡!變態!是沒有其他學校好念嗎?為什麼都還在這裡啊!」

眾人齊聲搖頭,「沒──有──」

狄語奈壓下渾身極想閃躲的不自在,趁著人牆鬆動,靜靜把書包遞還給她。

「啊,同學謝謝妳!啊我沒手……掛脖子就好,感激不盡!」

她微頷首,淡淡一笑,轉身退出那片嘈雜。

見她頭也不回的背影,忽然湧上的既視感,終於想起她是誰的杜晨星張大了嘴。

怪不得第一眼就覺得她面熟,怪不得沒馬上認出是她!實在差太多了,跟當時陰鷙狠戾的模樣比起來,她現在根本是天使!

折返的狄語奈,不可避免地迎上他那雙利眸,讓她心頭微微一動。

也許是平靜的校園令人太憧憬,也許是第一次在如此平凡的場景相遇,也許是太多擦身而過的交集,也許是他之於她已不是陌生人……

此時此刻面對他,她的戒備與武裝,一點用場也派不上。

她以為自己不著痕跡,但還是有人將她不自覺流露出的寂寞都看在眼裡。

「再見。」她低聲道。

越過他上樓時,她幾不可見地淡然一笑,像是一朵晨光下初綻的櫻花,同樣輕柔地落在他眼簾裡。

望著那雙並不陌生的清亮冷眸,冷唯宸心裡泛過一絲莫名的柔軟。

再見,是嗎。

若非那驚天動地的大呼小叫讓他進校門時分了心,也許,他就不會在那瞬間,看見了她。

不在預期中的偶遇,讓他片刻回不了神,要不是她那一身城湘中學的制服,四周熟悉的校景,他真要懷疑自己現下是不是又在哪個路口、她是不是又受了什麼傷。

沉冷的視線不自覺跟著她們移動,腳下的步子偏離了方向,看著一腳受了傷、不良於行的杜絲達,總覺得這畫面似曾相識得有些過分。

驚險的一幕毫無預警,周遭的人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情況,他依循本能行動的身體已做出反應,卓越的爆發力讓他在悲劇發生之前的瞬間趕上。

真是……每次發生了什麼,就會遇見她呢。

回憶的吉光片羽漫天飛舞,那些淒然的、狠絕的,悄悄重疊了眼前這張恬靜的容顏,素來無感的他,心裡難得湧現一股說不上的複雜。

與她的不期而遇不過寥寥數次,她怎麼就每次都變得這麼多呢。

冷唯宸一手扳按著頸項,一手轉著「重訓」後的肩頭,隨後一派輕鬆地踱下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隱隱牽動了嘴角冷硬的線條。

這次,再也不是各自遠走。


2020/9/30

[長篇] 幸福,一定會來(序章)

暴雨將至。

新學期開始的夏末午後,空氣裡漫著化不開的潮濕氣味,天空壓了整片龐大混亂的積雨雲,偶爾從遠方傳來幾聲似有若無的悶雷。

悠揚的放學鐘聲,迴蕩在校區僅隔一條馬路的楓華國中與城湘中學之間,打響了兩校按照慣例舉辦的籃球友誼賽序幕。

舒適的中央空調將沉悶的熱氣隔絕在體育館外,城湘中學占著地利之便,早早整好了隊準備熱身。陸續走進來的除了自家國中部的學生以外,堂而皇之翹了第八節課來湊熱鬧的高中部學長姐們也大有人在。

楓華國中的成員熟門熟路地抵達現場,城湘女籃看著楓華派出的陣容,看了好一會兒,彼此才默默交換著視線,有疑惑、不解,但最明顯的,是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對方毫不掩飾的放心,被心照不宣的楓華隊員盡收眼底,一個個神情複雜得難以言喻,其中更有人相當不是滋味地嘖了一聲。

場邊觀戰的一道挺拔身影,很快引起大家的注目禮。

他一身城湘中學高中部的制服穿得隨興,略長的劉海微掩著一雙狹長眼眸,冷峻的臉龐讀不出情緒,渾身散發著不近人情的孤高漠然。在場眾人在意得不得了,這位平時最懶得理人、獨來獨往的校隊王牌,怎麼會出現在這種連他們都不好意思說是正經比賽的場合啊?

有些人本想上前攀談,但全被他比平日更陰鬱的臉色嚇得一個個就地轉向。

對於自己總是成為全場注目的焦點,他渾然未覺,他面無表情地緩緩掃過對方的休息區,漆黑的瞳眸流露出一抹淺淡的失落。

沒有她。

清脆的哨音劃過耳畔,宣告比賽開始,首先按捺不住的,是兩校加油團的較勁。

館外,一道燦亮的白光劈開天際,伴隨爆裂的雷鳴,一顆、兩顆……豆大的雨滴自白慘慘的裂縫中傾洩而下,滂沱如簾。

轉瞬間,已是兩個世界。

 

X

 

昏暗的天色籠罩四方,連影子都稀薄得令人心驚。

「我操!妳再跩啊!那什麼臉,有種還手啊!」

一道纖影被狠踹到牆邊,毫不留情的另一腳又來,狠狠掃過了手臂。她咬牙忍下疼痛的悶吭,卻止不住緊繃著身體的顫抖。

髮絲散亂地沾黏在臉上,倔強的神情搖搖欲墜,她喘著氣,在空檔間微微抬起眼。

眼前幾個國中生,有男有女,穿著與她同校的制服,可這一張張面孔,都陌生得不曾與她有過任何交集。

「我哪裡得罪你們了。」

一夥人聞言,眼角忍不住狠狠抽搐。

……令人惱火。

已經狼狽成這樣,那冷然鎮定的語氣,依然讓人怎麼聽怎麼不爽。

忽然被堵在路上,她不慌;莫名挨了一頓痛揍,她不哭,遍體鱗傷也沒聽到半句求饒,反而是那雙幾乎沒有情緒的、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淡色的瞳眸,看得他們冷汗直流。

大白天見鬼了,這是一個普通國中女生該有的反應嗎?

其中一人彎腰扯住她的髮,拔高音量啐罵道:「媽的,難怪她看妳不順眼,就憑妳這張冷臉,今天沒打死妳都算客氣了!」

另一個女生笑著拍手,「真的!我光看妳一眼就想打人了,虧她還忍妳一個學期,厲害厲害,不愧是當班長的人啊!」

她吃痛地屏著氣,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眼裡第一次洩露了動搖。

「妳說誰?」

「哈哈,妳問我啊?妳們今天跟城湘中學不是有比賽嗎?」他沒鬆開的手又是一扯,刻意湊到她面前堆起一臉假笑,「妳這王牌怎麼還有空摸魚,妳的『好朋友』呢?放妳鴿子啦?」

她不假思索一把揮開他的手,憤憤瞇細了眼迸聲道:「什麼意思?」

「謝千妤說了,就是這個意思!」

突如其來的一巴掌甩來她臉上,她一個重心不穩,順勢被搧往圍牆邊撞,倉皇之間,她騰出一手抵著牆,勉強在漫天的暈眩裡撐住自己,額頭與臉頰傳來的熱辣痛意,真實得令人恍惚。

亂講。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沒有理由這樣對她。她怎麼可能這樣對她。

那一巴掌清脆響亮得讓他們鼓譟叫好,幾乎掩蓋過炸裂的雷聲。

頃刻間,暴雨吞沒地面,只見他們先是驚叫,然後咒罵了聲妳好狗運,成群抱著頭竄著躲雨去了。

她虛弱地背抵著牆,緩緩滑坐在地,火焚般的痛意無所不在,一路燒向模糊的視野,她任由密密麻麻的雨箭射在身上,幾乎睜不開眼,近在耳邊的喧嘩雨聲,遙遠得像幻覺。這世界,深沉陰暗得像是只剩她一個人。

下意識壓按住胸口,封閉了一切感官,就像兩年前經歷過的那樣,拒絕思考自己又失去什麼、什麼又離她遠走。

失神良久,渾身冰冷也阻絕不了蔓延的疼痛,她默默往城湘體育館的方向望去,卻只看見,一片迷濛。

 

X

 

籃球場上廝殺的兩隊拉開了差距,激烈的吶喊聲才是這裡的主背景,一路領先的城湘中學幾乎篤定獲勝,不得不說,這場比賽的優勢實在來得太過輕易。

一抹黯淡的纖影靜靜出現在館內一隅,空洞的瞳眸在場上落定,太專注、也太幽遠。

她這一身狼狽孤寂的存在,卻近乎透明。

誰能料到這些……竟全都與她無關了。

身側的雙拳無意識緊握到發抖,她卻麻木得像快失去呼吸的力氣。

另一方不起眼的角落,那道醒目的昂藏身形終於像是放棄某種等待,彎身拎起腳邊的背袋,越過整場的躁動準備離去。

哨音劃破歡騰的剎那,混亂的背景、重疊的人影,他在那瞬間,看見了她。

一身雨濕、被滿室喧囂遺忘的她。

他差點認不出她。

難以形容的衝擊掠住他的腳步。

那個本應以楓華王牌之姿傲然現身的女孩;那個從未相識,就以驚人球技讓他印象深刻的女孩,總是鋒芒閃亮、領軍迎戰的她,現下卻獨自隱身陰暗的角落,像個無關的陌路人。

一時間,他只能隔著這段從無交集的距離,遙遙凝睇她此刻的虛弱蒼白。

她望著收完東西,嬉鬧著準備離開的隊友們,不自覺瞇細了眼。

四周逐漸投來許多無聲側目,細碎的竊竊私語則讓人如坐針氈,她逼迫自己往前,跛行的右腳踩著顛躓的步履,每一步,都是痛。

她們終於迎面對上她,氣氛轉瞬僵凝。

詫異、語塞、防備、不知所措,她們僵在原地,尷尬地彼此相望無語。

就像是約好了,看到她,沒有一句關心,也不對她的缺席感到意外,她這身傷……彷彿也應該得理所當然。

只怕她們唯一沒料到的,是她居然敢直接以這副模樣出現在眾人眼前。

「妳不想打就不要來,現在來是幹嘛,看沒有妳我們會輸多少分嗎?」一人雙手抱胸,沒好氣地衝著她先聲奪人。

她艱難地移動視線,啞聲開口:「誰說的。」

「哇,還真被千妤說中了,妳真的很會裝欸!」話一說完,惹來身旁一串輕慢嘲諷的低笑。

她愣了愣,逡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游移。她們,有的是同班同學、有的是社團結識,一張張都是相處了一年的臉孔,不過一個暑假而已,卻變得陌生無比,像是她從未真正成為當中的一分子。

她的目光終於有了定點。對方微微抬起秀麗的臉龐,對她露出一臉的無辜與傷感。

剎那間,一股凶猛的寒意滲入四肢百骸,她不可置信地蹙緊細眉,幾不可見地搖著頭。

「我也早就受夠妳了,這裡哪個人不如妳?憑什麼都得陪襯妳,真以為妳是什麼東西啊。」看到有人起了頭,一旁跟進的其他人一句比一句不客氣。

她們全是……這樣看她的嗎……

其實,她看不清那些猙獰的臉孔,也不想聽進這些惡毒的字句,無以名狀的委屈、激越的酸楚,在乾涸的眼底,逐漸燒成一撮撮意冷心灰。

「說實話,每次看妳那一副自以為很行的樣子,我就滿肚子火。」話既已說出口,便再無餘地回頭,索性一次講白,「球打得好又怎樣,要不是千妤不小心說漏嘴,還要想辦法幫妳說話,我們還不曉得妳這位王牌原來這──麼看得起我們呢!現在講開也好,妳也不用勉強跟我們這些廢物打球了,要打,妳自己一個人打吧!」

又是千妤。

雜遝的腳步急繞過她,她冷冷側首看向了某人。

始終沉默不語的謝千妤與她擦身而過,也報以一個回眸,那藏得極好的閃爍與心虛,獨獨此刻才在她面前無所遁形,甚至在知曉她的覺察後,隱隱流露出別樣的理直氣壯。

如此默契。

「妳煽動的?」她艱澀地質問,眼底晦暗的波光晃蕩著傷痛。

多麼諷刺。

謝千妤愣了好一會兒,腦中莫名閃過國一剛認識時,她內斂沉靜卻掩不住光芒的微笑;一年的朝夕相處,也早已習慣她的淡定與自信,這是第一次看到她悽愴地紅著眼眶,卻哭不出來的模樣……

「為什麼?」

不,都是她不好。

「我以前不知道妳是這樣的人啊!不然我就不會把妳拉進社團裡了。」謝千妤抿著唇,在眾多隊友面前抱歉地聳聳肩。

她的耳畔嗡嗡作響,逆流的氣血毫無章法地在全身爆衝。

低語聲掃過耳畔,輕快得像一把磨利的刀捅得她幾欲落淚。

「被打成這樣……妳活該。」謝千妤在越過她時,啟唇輕道。

是嗎。

把大家當成重要的朋友,那些發自內心的珍惜、依賴、感謝,所有一切,從來就只是她一個人一廂情願,自作多情。

她所要到的答案、她以為的歸屬感,到頭來,就是一個自取其辱的難堪。

一步步將她逼上放逐之路的人,原來就是她自己。

她仰起臉,深吁一口長氣,疼痛的極限帶來駭人的窒息感,反讓她清醒過來。

指尖撩過額前濕黏的髮,眼底的淒冷取代傷懷,那熟悉的漆黑與空洞,是她一直苦苦壓抑的森然。

無聲的腳步舉步維艱地朝她們離開的背影踩去,她一把扯住始作俑者的髮,死死往自己面前拖。

「好痛……妳!妳放手!」謝千妤痛喊出聲,吃痛地護住後腦。

她置若罔聞,毫不鬆手。

昔日夥伴被迫轉頭,與那雙冷凝的瞳眸四目相對瞬間,一縷森寒滑過心坎,謝千妤的手心竟不可自抑直冒冷汗。

「妳幹嘛?放手!」驚叫聲拔地四起,「狄語奈!」

突生的混亂成為無數目光的中心,然而即便如此失態,她仍一如以往成為眾人焦點,冥冥之中似是也預告著怎樣諷刺的未來。

她淡色的眸變得深沉,瞳心深不見底,映得每張恐慌、憤怒的臉孔清晰無比,冷眸掃過一張張曾經稱作朋友的面容,荒謬可笑的情境,苦澀得讓她嚥不下這口氣。

鬧哄哄的體育館裡,這片沉默卻幾欲滅頂。

她啟唇低吐,冰冷的呢喃擲地有聲。

「我會記住的。」

所有人不約而同徹底打了個冷顫,僵硬地望著她逕自扯開手,頭也不回地步入門外滂沱迷離的大雨,抹去僅存的蹤跡。

那是他最後一次在球場看到她。

他目睹了她的遽變,卻無法為她做任何事。

他隱約明白,那個光彩奪人的她,從此將只存在於記憶裡了。

 

X

 

狂暴的雨勢說停就停,傍晚的天空一掃陰霾,透出水澄的青藍。

天頂漸層的紫藍色延伸出更深的遠方,夕陽映滿一地金黃,處處晶瑩波光,溫潤金粉糝在徐緩的涼風裡飄浮,閃耀整座城市。

穿梭巷弄間的單車劃出一道流光,微風迎面,撩開他額前凌亂的黑髮,露出一雙狹長利眸。

理應無視的瞬間,一道纖影掠過餘光,只憑那煢煢獨行的姿態,已夠眼熟得令他心驚。

伴隨一聲急剎,飛馳的輪下甩出一道飛濺的水弧,他望向那道渾身濕透、步履蹣跚的背影,只見她右腳的傷勢似乎又更嚴重了些……

他不自覺沉下了臉。

她扶著牆,拖著像上了腳鐐鉛球的腳步緩慢向前……是向前嗎?她早就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才算前進了。

失神之際,右腳不意踩進一個凹坑,只是輕輕拐了一下,卻痛得讓她登時清醒,雙手險險撐住趴倒的自己,擰眉咬牙,忍下尖銳的痛意,僵硬地調整好身姿側坐在地,卻忍不住眼角悄然流淌的淚意。

她哽咽地喘著氣,收緊的指尖用力刺進掌心。

算了。

一個人……什麼都無所謂了……

一串細微的齒輪聲在身旁靜止,伴隨而來的陰影,無聲罩住她的心傷。

「喂。」一聲冷喚在她頭上響起。

她心下一凜,收拾好脆弱,一時起不了身,只能微微抬起眼。

陌生的單車、眼熟的制服……戒備的視線緩緩向上,呼吸不自覺一窒。

跨坐在腳踏車上的正主兒臉孔因背光而模糊,她卻對這道頎長的身形有不可錯認的熟悉,直到適應光源,恍惚間認出他後,她的錯愕足以忘卻身上的傷痛。

這道身影,數不清看過多少回了,比賽時的鋒芒、旁若無人的孤高、名震各校的自負、出了名的不愛與人打交道,打從國中時期就是城湘中學籃球隊的主將──

冷唯宸。

居然是他……

他居高臨下望著她怔忡的神情,好半晌,才沉著嗓低問:「站得起來嗎?」

忽然意識到自己眼下有多狼狽,她別開眼,勉強撐起身,中途還必須喘過氣,才能好好站直。

她逕自邁開腳步往前拖行,沒有搭理他的打算。

看著她的舉動,沉默如他,沒察覺自己不明所以地嘆了口氣,還沒想好接下來該做什麼,就見她腳下一個踉蹌,體力不支地撫著額往前栽倒。

他想也沒想立刻拋下腳踏車,大步跨了兩步,從後頭及時拉住她的手臂,順勢拉來自己身前,掌心裡傳來令人心驚的冰冷,再仔細深究,似乎還混著一絲微弱的顫抖。

她輕喘著,緩緩回過頭,眼前的昏黑散去,第一次與他冷漠清亮的利眸如此接近,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痛恨著在他人面前無能為力的自己。

「不要管我。」她直覺想架開他,冰冷得拒人千里。

他利眉微斂,納悶著自己是哪根神經接錯線,才會來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妳這種走法,要走到天亮。」他平鋪直述,還多了點嘲諷。

「跟你無關吧。」她強硬地瞇細眼,渾身是刺。

「妳很礙眼。」他實話實說。

「我……」她忍耐地閉了閉眼,到底誰招誰惹誰,為什麼她非得在這裡浪費體力?

「我送妳回去。」他沒有不耐,只是淡漠裡多了強硬。

他根本……是個笨蛋吧……

見她沒開口拒絕,他才鬆手,扶起倒在地上的腳踏車,單手拎起背袋,繞過身前斜背著,長腿跨過車身橫桿,緊盯著她,往已空的後座架偏了下頭。

她繃著臉,身側的拳緊握著,一語不發。

「上來。」

她靜靜望著他,深吸了口氣,心底湧上難以遏止的暖意,為他出人意表的舉動有些想掉淚的衝動,在自我封閉與軟弱依賴之間,無所適從。

對她付出善意的,不是搖擺的命運之神、不是以為的朋友,而是一個冷酷得人盡皆知的角色……一個從未在她生命中停留過的陌生人。

他跟她……只是陌生人而已。

她嚥下哽咽,「你一定……一定要這麼固執嗎?」

「是妳死腦筋,上來。」

「你……」

她突然覺得好累,累得再也沒有多餘的力氣拒絕他。

拖著幾乎再也無法走動的右腳,雙手不自在地觸碰他寬闊的肩,就是沒能克服窘迫大方扶好。他朝後頭望了一眼,抬起一手向肩後伸去,直接握住她的手按在肩上,也沒放開。

她顫了下,默不吭聲盯著他的後腦勺。

「扶好。」他說。

「喔……」她幾乎有點自暴自棄地扶上他另一邊的肩,才能好好保持平衡,無法使力的右腳先跨過後座坐好,他也才收回手,重新握好龍頭。

她攏著還殘留他溫度的雙手,望著他厚實的背影,隔著衣料輻射出來的溫暖,和著一股極淡的中藥香氣,不知不覺安撫了她深不見底的冷意。

他低頭看了她的右腳好幾秒,「很痛?」

那,幾乎稱得上關心了。

她垂著眼,淡淡扯了下唇,「沒事。」

「……嗯。」他收握起擱在龍頭上的手,「抓好,別摔了。」

天際破碎的紅雲如餘燼散落,而夜色即將籠罩,無止盡的沉默承載著最初的交集,冉冉往遠方前進。

晚風飄邈的這年,她國二,而他高一。

兩個時空有了重疊,在這裡初相遇,下一個轉角分開,在哪天重逢,再說離別。